深夜,二十三点四十五分。
林汐的房间只亮着一盏暖黄床头灯。
柔软的光线轻轻铺开,落满枕头、被单,最后温柔裹住她蜷缩的身影。
她整个人死死窝在我怀里。
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小手攥住我胸口的衬衫布料,指节绷得泛白。那双手看着纤细娇小,力道却格外执拗,仿佛一旦松开,怀里的一切就会转瞬消散。
我静静抱着她,下巴轻抵在她发顶。
鼻尖萦绕着干净的橙花香。
第四十七周了。这是她用过最久的一款洗发水。久到我路过便利店的货架看到同款,都会下意识停顿,片刻后才恍然想起——我根本用不上。
怀里的啜泣声细细浅浅,无声漫开。
不是崩溃的大哭。林汐的难过从来都是这样,像积蓄满溢的湖水,顺着缝隙缓缓渗出,安静,却绵长,让人无从安抚。
温热的泪水浸透了胸口的布料,贴着皮肤,慢慢发凉。
“苏晨。”
她的声音闷闷的,埋在我怀里,含糊不清。
“我在。”
“明天……我可能又会忘了你。”
我比谁都清楚。
这是轮回的规则,是我们逃不开的宿命。
“但我不要你走。”她攥得更紧,指尖微微发颤,“你明天继续来找我,好不好?”
她努力把请求说得平淡,尾音却控制不住地轻颤。
我收紧手臂,将她稳稳圈住。
只回了一个字:“好。”
我从不多说多余的安慰。
从前我试过许诺、试过抱有侥幸,可所有虚假的希望,最后只会让她摔得更疼。与其如此,不如一句沉静的应允,不欺她,也不欺自己。
林汐忽然抬头看我。
床头灯的光晕落在她泛红的眼尾,细碎的泪珠挂在纤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熟练地答应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掺着撒娇、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茫然。
“你每次都这样,”她轻声呢喃,“好像提前排练过无数次,什么都知道。”
心口骤然发闷。
不是无数次。
是四十六次。算上今晚,整整四十七次。
我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轻轻拂开她脸颊黏住的碎发,指尖放得极轻。
“那下次,我假装犹豫一会。”
“不许假装。”
她轻轻捶了下我的肩膀,力道软得像小猫蹭痒,转瞬又埋回我的怀抱。
几秒寂静后,细碎的声音闷闷传来:
“你这样,我更想哭了。”
我没有应答,只是抱得更紧。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悄然跳转——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林汐再次抬头,泪眼朦胧,却格外认真地凝视着我。
目光缓缓扫过我的眉眼、鼻梁、唇角,像是想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牢牢刻下我的模样。
“你在做什么?”我轻声问。
“在记住你。”
她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酸涩又温柔。
“虽然大概率还是会忘,但……多看几眼,总归划算一点。”
我心头震颤,还未开口。
零点整。
一瞬间。
她睫毛上的泪珠还未落下,紧绷的眉眼却骤然舒展。
那些不舍、委屈、眷恋、惶恐,所有浓烈的、属于这七天的情绪,被无形的力量尽数抽离。
方才还死死攥着我衣衫的手指,力道骤然松弛,只剩无意识的虚搭。
她闭上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坠入安稳的沉睡。眉眼干净平和,一片空白。
我静静看着她。
清清楚楚地知道:
明天天亮,她不会恨我,不会难过,不会不舍。
只是会彻底、干净地,不认识我。
四十六次了。
每一次重置后的陌生眼神,次次不同,却次次都压得我心口发沉。
我一点点掰开她松弛的手指,动作轻缓,生怕惊扰她的安眠。
替她掖好被角,拢好枕边的碎发。
随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软皮笔记本。
封面边角早已磨得发白,无数页纸边卷曲褶皱,是被我反复翻阅、记录了无数个日夜的痕迹。
我翻开全新的一页,借着床头微弱的暖光,落笔。
第47周。
周日的眼泪比上周更久。上周三分钟,今日五分钟,浸湿了左胸整片衣料。
今日两次叮嘱我不许迟到,较上周多了一次。
第一次对我说“不要那么熟练”,潜意识的感知在苏醒,未知利弊。
明日周一,备好热可可,多加棉花糖。她周一晨起低血糖,甜食能安抚情绪。
初次见面避开她朋友,她不喜陌生人当众搭讪。
课间独处时借数学笔记搭话,笔记已提前誊写工整。上周三她曾抱怨数学老师讲课过快。
笔尖微微一顿。
我凝望着纸上的数字,心头漫过绵长的酸涩。
四十七周。
十一个月,零几天。
于旁人,这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于我,是四十七次小心翼翼的初见,四十七次坦诚热烈的告白,四十七封从未被她完整翻阅的情书,四十七颗攒满心意的星星,四十七个泣不成声的夜晚,和四十七次孤身等待的黎明。
我合上笔记本,揣回口袋。
没有立刻离开。
我在床边静坐了很久。
房间里只剩她平稳的呼吸声,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天花板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我想起这周的点点滴滴。
周三黄昏,她红着脸的羞涩心动。周五天台,她靠在我肩头轻声告白。周六街边,她望着星空瓶满眼憧憬,说要存放我们的纪念。
所有温柔、所有欢喜、所有瞬间,全部真实存在。
只是,只有我一人记得。
可我从不觉得全然无望。
她的大脑会被重置,可她的本能不会。
她会下意识接过热可可暖手,会精准接住我每一次冷笑话的笑点,会在我靠近时,不自觉地向我倾斜身体。
那些刻在心跳里的偏爱,藏在骨子里的熟悉,是轮回规则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
清零的是记忆。
留存的是爱意。
良久,我起身站起,久坐的双腿一阵发麻,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低头望着熟睡的少女,她唇角微扬,大抵是做了个温柔的好梦。
我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转瞬即逝的吻。
轻得像晚风,无声无息。
直起身,拿起书包,轻手轻脚走向门口。
关门的前一秒,我最后回望一眼。
暖黄灯光温柔笼罩着她,睫毛剪影绵长静谧。
我在心底轻声许诺。
不为此刻沉睡的她,为未来每一个重启周一的她。
明天我会来找你。
下一周,也请多多指教。
房门轻轻合上。
走廊漆黑安静,声控灯未曾亮起。我立在暗处,站了许久。
窗外飘起细碎的雨丝,微凉的雨雾落在脸颊,洗去一室温存的余温。
我想起笔记本扉页,那行被我反复描摹、早已刻进心底的字:
如果我们的相遇只有七天,那我就用一生,给你五十二次完美的初恋。
明天,新的周一。
第四十八次的初恋,即将开场。
我抬手揣好口袋里温热的笔记本,迈步走进微凉的雨夜。
先回家。
写新的情书。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