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没响。
我先醒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盯着天花板,试图抓住刚才做的梦——梦里好像有人在哭。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水满了从杯沿漫出来的、无声无息的哭。但现在醒了,梦里的画面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只留下一点模糊的潮湿感。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手指蜷着,指节微弯,好像刚才——或者说,昨天晚上——在用力攥着什么东西。拳头松开的时候,掌心有浅浅的指甲印。我看了几秒,把手塞回被子里。可能是睡姿的问题。
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一股很淡的气味钻进鼻子。不是我的洗发水味,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对,好像确实是洗衣液,但不是我用惯的那个牌子。有一点像洗衣液的清香,又有一点不像洗衣液,像是另一个人身上的气息。很淡,像衣角在枕头上蹭过去之后留下的痕迹,存在感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一旦闻到了就忍不住去想。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气味淡了。翻回来,又在。只有那半边枕头有这个味道。我枕的那半边。而另一个人的气息像是刻意避开了我的领地,只在边缘游走。
奇怪。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房间里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书桌、椅子、衣柜、书架。窗外有鸟叫,楼下有车经过的声音。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周一早晨。
闹钟响了。
我按掉它,伸了个懒腰。起床的时候,余光扫到床头柜。
那个星空瓶。
玻璃瓶身,拳头大小,里面装着深蓝色的荧光沙和满满一瓶纸折的星星。瓶子快被撑满了,最上面几颗挤在瓶口,像是随时会滚出来。大大小小,金色的银色的浅蓝色的,每一颗都折得很整齐,五个角尖尖的。
我每次看到这个瓶子都会觉得安心。
但我不记得自己折过这些星星。
我把瓶子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荧光沙在瓶底铺了厚厚一层,星星们挤在一起,折痕很新,不像是放了很多年的。有一颗金色的在最上面,纸条的边缘折得尤其整齐,折它的人一定折得很慢。
我什么时候折的?或者说——这真的是我折的吗?
昨晚的记忆很模糊。我只记得看了会儿书,大概十一点就困了,然后就睡着了。没有什么折星星的画面。上周末的记忆也很模糊。其实不止上周末——往前追溯,上周、上上周、上个月,很多记忆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轮廓在,细节模糊。但医生说这是我车祸后遗症的一部分,记忆会慢慢恢复的。
我把星空瓶放回床头柜。瓶底轻轻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别想太多。周一早上不适合想太多。
洗脸刷牙换校服,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子检查刘海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睛下面有一点点肿。不明显,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
昨晚哭了?
不记得。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圆脸,眼睛不小,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呆,所以平时尽量多笑。今天嘴角有点重,不太翘得起来。可能没睡好。
我把刘海拨了拨,盖住那一点点肿。
回到房间拿书包的时候,顺手拉开笔袋检查文具。拉链拉开的瞬间,一张便签从里面滑出来,飘到桌上。
猫猫。一只歪着头的橘猫,手绘的,黑色水笔线条,眼睛画得很圆,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塌着,旁边写了一行字——
「笔记很详细,谢谢。」
字迹不熟悉。不太像女生的字,笔锋有点利,但收笔的时候又很克制,好像怕字太潦草别人看不懂。明明只是便签上的几个字,写的人却很认真。
我看了一会儿。橘猫的表情有点呆,歪头的角度刚刚好,看起来像在问“你瞅啥”。嘴角自己翘起来了。
这谁写的来着?
想不起来。脑子里像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但就是卡在舌尖上,吐不出来。明明笔迹看着很眼熟,但就是匹配不上任何一个人的脸。
我把便签夹回笔袋,拉上拉链。算了。可能是上周哪个同学借笔记还回来的时候顺便写的。
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亮得晃眼了。樱花开到最盛,花瓣被风吹下来,飘得整条街都是。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泥土的腥、青草的涩、远处谁家煎蛋的油烟味。
快到街角的时候,小语已经在等我了。她手里捏着半根吃了一半的玉米,看到我就挥手:“林汐!这边这边!”
“你早上就吃这个?”我走过去。
“起晚了嘛。走吧走吧,要迟到了。”
她挽起我的胳膊,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小语开始讲周末发生的事——她妈又逼她上补习班,她弟把她耳机弄坏了,她在网上看中一件卫衣但断货了。她说得眉飞色舞,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早上的阳光落在我们肩上,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樱花开得正盛,飘得到处都是。
周一早晨。正常的周一早晨。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看到银杏树下站着一个男生。
银杏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他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纸杯冒着细细的白气。校服穿得很整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书包单肩背着。
他看到我了。然后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的时候也在看我,好像不是“看到一个同学”的那种看,而是“等到了想等的人”的那种看。
我礼貌地点了个头,转回来,继续听小语说话。
心里在想——他叫什么来着?
坐窗边的。物理课被老师点过名,那次他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椅子刮到地板,发出好大的声音,全班都笑了。名字就在嘴边,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好像是一个很简单的名字,两个字,笔画不多。
走过他身边大概三步之后,那股洗衣液的味道飘过来。
很淡。
和我枕头上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停了下来。
那个味道太熟悉了。不是“好像在哪里闻过”的熟悉,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的熟悉——心跳快了半拍,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好像昨天晚上攥着什么东西的时候用的就是这股力气。
“怎么了?不走啦?快迟到了。”小语走出两步,察觉身边人没跟上,疑惑回头。
“没什么。”
我轻轻摇头。但目光还停留在那个男生身上。他站在银杏树下,手里还拿着那杯热可可。他好像对我停下这件事也很意外——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好像本来是准备目送我走远的,现在这个剧本被打乱了。
我盯着他的脸,努力在脑子里翻找。这张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好像在记忆里有一个对应的凹槽,刚好能嵌进去。但我翻遍了所有能想起的名字和场景,找不到任何一条信息能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可那种熟悉感挥之不去。像一首忘了名字的歌,旋律一直在脑子里转,歌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们……”
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像是试探,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愣住了。
那个愣神很短,大概只有半秒。但我捕捉到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他好像是高兴的。不是“被搭讪了”那种高兴,是更深的东西。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一句话、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听到了的小心翼翼。
但我问不出来更多了。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停下、为什么会问这句话都解释不清楚。只是觉得——如果现在不问,好像会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旁边有同学陆续经过,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喊朋友的名字。阳光很好,樱花还在飘。周一早晨的校门口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站在校门口拦着一个不太熟的同班同学问“我们是不是见过”——这怎么听都像是在搭讪。而我自己也不确定那个“眼熟”是真的还是错觉。
于是我笑了一下,把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
“抱歉,可能是记错了。”
我朝他点了点头,加了一句:“早上好,苏晨同学。”
他叫苏晨。我想起来了。就在刚才,这个名字自己浮上来了。我甚至不知道是从哪里浮上来的——好像是舌尖自己记得这个名字的发音,脑子只是负责批准了一下。不是“你是坐在窗边那个苏晨对吧”的确认。是笃定的、自然的、流畅的陈述句。好像这二个字已经在我舌尖上放了很久,只是我自己一直没发现。
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早上好。”
他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周一早上嗓子还没开。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转过身,走回小语身边。她立刻凑过来:“你刚刚干嘛发呆啊?怪怪的。”
“真没事。”我轻声说,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困惑,“就是忽然……有点眼熟。”
小语没追问。她挽起我的胳膊,两个人并肩汇入入校的人流。我没有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还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轻轻的,没有重量,但有温度。
和枕头上那个气味一样。和那个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梦里,有人抱着我时的温度一样。
我知道他的名字了。他叫苏晨。坐窗边,物理课站起来椅子会响,每天早上会在校门口银杏树下拿着一杯热可可。
他认识我。不是“同班同学”那种认识。
而我好像也认识他。不是“同班同学”那种认识。
我只是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想不起来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想不起来昨天晚上是不是他——
我的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书包带子,指节微弯。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个姿势,和今早醒来时一模一样。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粉笔刮过黑板的频率又快又急。我低头抄笔记,抄到一半笔没水了。翻开笔袋找替换笔芯的时候,又看到那张便签。橘猫歪着头看我,旁边那行字被早晨的阳光照得有点反光。
「笔记很详细,谢谢。」
我抬头扫了一眼教室。窗边那个位置——苏晨坐在那里。正低着头写字,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光勾了一道边。
苏晨。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两个字,笔画不多,念起来很顺口。好像已经念过很多次了。
我收回视线,继续抄笔记。
第三节物理课,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椅子刮到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后排的小语扑哧笑出来,小声说:“苏晨每次站起来都这样。”
苏晨。
对。他叫苏晨。我早该记住的。
他回答问题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不像有些人站起来就支支吾吾。物理老师嗯了一声说坐下吧,椅子又嘎吱了一声。小语在后面笑得趴在桌上。我没有笑。我在看他坐下去之后低头的侧脸。那个侧脸和早上校门口他看我的眼神重叠在一起,又和我脑子里那个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模糊画面重叠在一起。
夕阳、天台、一个人的侧脸。逆着光,睫毛被晚霞镀成金色。
那个侧脸,和苏晨的脸一模一样。
第四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下来。小语趴在桌上写作业,写两笔就低头偷看手机。我在整理数学笔记,把刚才漏记的公式补上。
“诶,林汐。”
小语突然凑过来。
“嗯?”
“你跟苏晨这周又在一起了?”
笔尖停在纸上。
“什么?”
“你跟苏晨——”她重复了半句,然后突然停住了。她看着我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
“什么‘又’?”我问。
“呃。”
小语眨了眨眼睛。她眨了两次。她每次想说谎的时候都会多眨一次眼睛。
“没什么没什么,”她猛摆手,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说错了,我以为你们上周在一起呢,搞混了搞混了——”
“搞混什么?”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看你笔记抄得这么工整,我笔记跟狗啃的一样——”
她把话题拐到笔记上,我顺着她的话接了几句,没有追问。但我心里那个模糊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小语说的是“又”。
“又”在一起了。
好像在说一件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午休的时候,我趴在桌上。闭眼之前,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天台、夕阳、他的侧脸。这次更清晰了。不是只有画面,还有一个肩膀的温度。我靠在他肩膀上,风很大,他的校服外套披在我身上,袖子太长,我的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
真实的。那个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想象。
课间铃响的时候,我抬起头。窗边的座位空着,苏晨不在。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相册是空的。
干净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空白缩略图,手指僵在屏幕上。我不可能一周都没拍照。樱花开了,我拍了。路边那只流浪猫,我拍了。周五食堂出了新的甜品,我也拍了。
照片呢?
我打开手机设置——存储空间。已使用的那一栏,灰色的色块占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相册是空的,视频是空的,下载文件夹是空的。好像有大量的文件被藏起来,或者被删除了。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我把手机放回抽屉。手掌按在抽屉边缘,指尖有一点发凉。
不对劲。
这世界哪里不对劲。我的记忆哪里不对劲。
下午第一节课后,课间。
我正把数学笔记本塞回抽屉,一个影子落在桌角。
“那个——林汐同学。”
我抬起头。苏晨站在我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他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随意,好像只是普通的同学之间借东西。
“上周的数学笔记你方便借我看看吗?我好像漏记了几个公式。”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语气很稳,站着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距离。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不是“借笔记”这个行为本身——课间借笔记太正常了。是他说话的语气。是“林汐同学”后面那个微妙的停顿。是他手里那本磨得发白的笔记本。是他站着的角度,刚好挡住窗外照进来的刺眼阳光,让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不用眯眼睛。
这些细节加在一起,让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做过很多次这件事了。好像他在这个课间、站在这个位置、用这个语气向我借笔记,已经重复过无数遍。
但我今天是第一次借他笔记。至少我记得是这样。
“哦,好啊。”我从抽屉里翻出笔记本递给他,“你是坐在窗边那个——苏晨对吧?”
我说出他名字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你居然记得我名字”的惊喜,也没有“你才记住”的无奈。就是很平静地接过了笔记本。
“对,”他说,“谢谢。”
他转身走回座位。我在他转身的瞬间,又捕捉到了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很淡。和早上在校门口闻到的一样。和枕头上那个气味一样。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向窗边的座位。阳光照在他肩膀上,校服被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
脑子里那个画面又闪了一下——天台、夕阳、一个人的背影。
不是侧脸。是背影。那个背影和此刻走回座位的苏晨,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又蜷起来了,指节微弯,掌心有浅浅的指甲印。
和今早醒来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下午的课我上得很不专心。地理老师在讲季风洋流,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箭头又一个箭头。我的笔跟着抄,但抄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和我平时工整的笔记判若两人。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事。星空瓶。枕头上的气味。笔袋里的便签。相册里的空白。小语说漏嘴的“又”。苏晨站在银杏树下看我的眼神。课间借笔记时那种奇怪的熟悉感。还有那个反复闪过的画面——夕阳下的天台,他的侧脸,他的背影,他肩头的温度。
它们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不足以拼出完整的图案,但每一片的形状都让我不安。
放学铃响了。我收拾书包,把笔记本塞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笔袋。隔着布袋,能摸到那张便签纸的边缘。
小语在教室门口等我。
“走啦走啦,今天数学作业好多——”
“小语。”我拉上书包拉链,“我问你一件事。”
“嗯?”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被我盯得有点心虚,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苏晨是不是认识我?”我说,“不是‘同班同学’那种认识。”
“他是你——啊?什么?你说谁?”她的语速突然变快,“苏晨?他不是坐窗边那个吗,物理课站起来椅子会响的那个——”
“小语。”
她闭嘴了。
走廊上的人渐渐少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能不能说,”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他让我不要告诉你的。”
“他让你?”
“不是他让我——是他跟我说过,说如果你问起来,最好不要一下子全说。不是命令,就是——他当时那个语气,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担心你。说怕你一下子接受太多会受不了。”
小语咬住嘴唇,不说了。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的为难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小语这个人不会骗人,但她显然被交代过什么,而那个交代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今天早上还站在银杏树下笑着看我的苏晨。
“算了,”我说,“不为难你。”
“林汐——”
“走吧,回家。”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个人沉默地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夕阳正好,颜色比我脑子里那个闪过的画面淡一点,没有那天的那么浓烈。
但我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铁丝网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那个画面又闪了一下。更清晰了。不是只有肩膀的温度,还有一个声音。
“好奇怪,明明才交往几天,但我觉得——好喜欢你。”
那个声音是我自己的。我认得出来。
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小语在我身后问。
“没什么。”
我继续往前走。
但我知道不是“没什么”。我知道了枕头上那个气味是谁的。我也知道了便签上的字迹为什么让我莫名想笑。知道了今天早上在校门口,我为什么会在走过他身边之后停下来,为什么会问出那句话。
不是“莫名”。不是“唐突”。
是身体记得。
是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早认出了那个人。我的嘴巴比我的记忆更快叫出了他的名字。
苏晨。
走出校门的时候,即将迈入街角的瞬间,我忽然停住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的脚步自己停了。
好像身体在告诉我——如果你现在回头,你会看到一个人还站在银杏树下。他手里拿着那杯热可可,站在夕阳和路灯交界的地方,看着你走远。他已经这样站了很多次了。
我不记得那些次数。但我的身体好像记得。
两秒后,我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
晚上写完作业,坐在床边。星空瓶在床头柜上安静地立着,瓶子里那几十颗星星沉在荧光沙里,每一颗都是一个我不知道的夜晚。我把瓶子拿起来,拧开瓶盖。倒出一颗星星——浅蓝色的,纸条边缘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来。纸条内侧什么都没有。我又展开一颗。再展开一颗。全部都是空白的。
折星星的人什么都没写。但这个人每周都在折。
我重新把纸条折回星星,一颗一颗放回去。最后一颗——最上面那颗金色的——捏在手里多看了几秒。折痕很新,纸条有轻微的弹性,像是昨天才折好的。
我把它放回瓶口,拧上盖子。
然后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没有“苏晨”这个名字。通话记录里也没有。好像这个人在我的手机里从未存在过。
但我今天叫出了他的名字。在他做自我介绍之前。我只是看到他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就觉得那个名字应该从舌尖上弹出来。
苏晨。
我关掉手机,躺下来。天花板上的那道灯影还在。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节微弯,像是在攥什么东西。和今早醒来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今天早上问他这句话的时候,他愣住的那半秒里,眼睛里闪过的是什么?
好像是高兴。好像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那股淡淡的洗衣液气味还在,没有被我的洗发水完全覆盖。
苏晨。
我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明天。明天我会记得这个名字吗?
我不确定。但今晚,我是记得的。今晚我知道——这个叫苏晨的人,认识我。不是“同班同学”那种认识。而我好像也认识他。不是“同班同学”那种认识。
我只是想不起来。但我一定能想起来的。一定。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