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我在整理书架。
不是那种心血来潮的大扫除，是找一本书——一本很旧的绘本，小时候我妈每天晚上给我读的那本，画的是月亮和兔子。上次想起它是周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看。翻遍了书架也没找到。
我把最上层那一排书一本一本抽出来。书架是那种老式的木质书架，漆面有点发黄，隔板被书压了很多年，中间凹下去一道弧。最里面塞着一些不常看的旧书，书脊上落了一层薄灰。我踮起脚，伸手去够最里面那本。
手指碰到书脊的瞬间，旁边一本硬壳书被带了出来。
书脊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蹲下去捡。书是摊开的，封面朝下，书页被摔得从封底处翘起来。我把它翻过来——然后看见封底夹层里滑出一个东西。
一个本子。
淡蓝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反复翻过很多次。封面朝下扣在地上，露出背面几道细小的折痕。
我不记得自己有这个本子。
我把它捡起来，翻到正面。封面上的字迹撞进眼睛里——
「致明天的我：请一定要相信这个叫苏晨的笨蛋」
我的手指停在封面上，指腹贴着那行字的笔画凹痕。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压下去的地方能摸到明显的凹陷。每个字都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和昨天我在笔记本上写“我叫林汐，今天周二”时的字迹一模一样——连“苏晨”两个字右下角那一点点往内收的习惯，都完全一致。
但我不记得写过这句话。
我拿着本子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架。书架的木框硌在后背上，有一点凉。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
翻开来。第一页。
第不知道多少周。周三。
我又答应他了。
这个人好烦。每次都能让我在周三晚上之前心动。明明周一看他还像个陌生人，周二开始觉得他好像还不错，周三就——
算了不写了。写下来也不一定记得住。
晚安，明天的我。希望你看到这一页的时候，他已经来找你了。
字迹有点潦草，越到后面越轻，“晚安”两个字几乎要飘起来。右下角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是我画惯的那种，五个角不太对称，左上角永远比右上角大一点。
我又翻了一页。
这周他带我去吃了草莓千层。叫“星期天”那家。
他说“猜的”，但我知道不是猜的。谁猜甜品能猜到第一口就刚好是我想吃的？
他怎么知道我不吃巧克力？我没跟他说过。
——等等，我跟他说过吗？
我记不清了。
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有一点抖。纸很薄，抖的时候发出很轻很细的沙沙声。我认得自己的字迹，认得自己用惯的那支笔的粗细——0.38的黑色中性笔，写出来的笔画偏细，顿笔的地方有一点点墨迹堆积的深色小点。也认得右下角那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每一页都有。那是我的习惯。从初中开始就有的习惯，写日记要在日期旁边画一颗星星。
周日晚上我会哭。
每次周日晚上我都会哭。哭得很厉害。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停不住的安静流泪。好像身体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虽然我不记得为什么哭。但胸口那个难过的感觉是真实的。酸酸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所以我决定写下来。趁我还记得的时候。
如果你（指周一的我）看到这里，请记住——
有一个叫苏晨的人。
他对你很重要。
非常重要。
不要推开他。不要怀疑他。不要问他“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经不起你那样问。
他已经很累了。
这段话的字迹比其他页都更用力。写到“很重要”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笔画的边缘有洇开的墨点。“他已经很累了”被划掉过一次，又重写了一遍。划掉的那一行还能辨认出来——“他一定很累了”。改成“他已经很累了”。一字之差。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什么时候开始掉眼泪的，我不知道。
又翻了几页。每一页的内容都不太一样，有些是长篇的叙述，有些只有一句话。有些页的日期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好像她自己也不确定今天是第几周。
今天在天台。他说“不累”的时候眼睫毛在抖。他在说谎。他说谎的时候眼睫毛会抖。这个细节以前的我有没有发现过？不知道。但现在的我发现了。把它记下来。给下周一的自己。
——
等等，下周一的我会看到这个吗？她会翻开这个本子吗？
如果会的话——你好。我是上周五的你。苏晨说谎的时候眼睫毛会抖。记住这个。以后用得上。
他今天又买了星空瓶。我已经有好多好多星星了。每一颗都是他折的。他不说。我也不问。但我知道是他。因为我不会折星星。
周一的我，如果你看到床头那个瓶子，别害怕。那不是别人放在那里的。是他。是苏晨。是那个每周一早上站在银杏树下等你的人。
我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封面上的那行字被泪眼模糊得有点变形——“请一定要相信这个叫苏晨的笨蛋”。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念了第二遍。第三遍。
他不让我知道。他让小语不要告诉我。他周一早上站在银杏树下，假装只是偶遇。他来借笔记，用猫猫便签提醒我降温。他在黑板前踮起脚假装够不到最上面那行字，等我接过板擦说那句他听过无数遍的“你个子也没多高嘛”。他做了这么多事，却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他说不出口。因为告诉我之后，我还要重新接受一次。每周重新接受一次。而我已经忘了。忘了那么多次。忘到他磨白了一本笔记本。忘到他折的星星快把瓶子撑破了。忘到他在周日晚上的沉默里提前悲伤。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笔迹比前面都深，每个字的边缘都有反复描的痕迹。不是一次性写就的，是一遍一遍往上叠加的。好像写下这句话的人，怕自己忘记，怕自己看不到，怕字迹太浅会被下一次遗忘覆盖。
「不要去找出真相，否则我们会真的永远分开。」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不让我找真相。那个写日记的我——那些之前的、被我遗忘的我——在最后一页写下了最郑重的警告。
可是。
如果真相会让我们分开，那你为什么还要在封面写“相信他”？如果真相会让一切结束，那你为什么要每周三都答应他？
我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淡蓝色的封面贴着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酸酸胀胀的。和日记里写的“周日晚上胸口那个难过的感觉”一模一样。原来身体真的记得。不只是对苏晨。也对自己。
我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风停了。窗帘安静地垂着。树影还在晃，是风停之后还没停下来的余晃。
我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和星空瓶并排。瓶子里几十颗星星安安静静地沉在荧光沙里，每一颗都是他折的。每一颗都是我不知道的某一个周日晚上，他趁我睡着之后放进去的。每一颗都是一个被他记住、被我遗忘的瞬间。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叫苏晨的人，他认识我。而我也认识他。
明天，我要去找答案。
不管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