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他带我去河边。不是约会——至少他从来不在周日用“约会”这个词。周日傍晚他会说“出去走走”，语气比平时轻，尾音往下沉，好像“走走”两个字本身就有重量。
河边的风比市区大，吹得柳条横着飘。河水是深灰色的，不是因为脏，是因为天快黑了。我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他的沉默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没话说的沉默，是有话说不出的沉默。日记本上写过这个——“周日傍晚的河边，他会比平时沉默。”又对了。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木头椅子有些年头了，坐下去会轻轻吱嘎一声。河水从面前流过，不急不缓，偶尔有一片落叶漂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转一个圈。我靠在他肩膀上。和周五一样的高度，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气味。但不一样的是我的心情。周五靠上去的时候，胸口是满的。现在靠上去，胸口是酸的。不是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河对岸逐渐亮起来的路灯。
但我忽然特别难过。不是渐进式的难过——是忽然之间，像有人在我胸口拧开了一个阀门。酸酸胀胀的，堵在那里。日记本上那行字跳进脑子里——“周日晚上我会哭。虽然我不记得为什么哭，但胸口那个难过的感觉是真实的。”现在是周日傍晚。距离晚上还有几个小时。但我已经感觉到了。我的身体已经感觉到了。它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比我更早开始悲伤。
太阳沉下去。河面从深灰色变成灰黑色，对岸的路灯倒映在水里，被波纹揉碎又拼起来。我看着他的侧脸——他还在看河面，但目光没有焦点。他不是在看风景。他是在等。等时间过去。等天黑透。等我开始哭。
他不是沉默。他是在提前悲伤。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他比我自己更清楚我的眼泪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他会说什么话，我会怎么回答。而他什么都不能说。不能阻止，不能改变，只能陪着我在河边安静地坐完最后一个傍晚，然后送我回家，看我哭，等我睡着，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一下，然后离开。
“苏晨。”
“嗯。”
“你每次周日都这样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在我脸颊下绷紧了一瞬。只是很轻的一下，但我感觉到了。然后他松开了。像是一个被抓住的瞬间又被放走了。
“什么这样？”他反问。他还在假装。到这个地步了还在假装。不是因为他不信任我，是因为他怕我承受不了真相。但真相已经在我的日记本上、录音笔里、备忘录加密文件里，在床头那个快被星星撑破的玻璃瓶里。
“每次周日，”我说，“你都提前难过。”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臂从我背后绕过来，手掌轻轻落在我的肩头。然后慢慢收紧。
深夜。我的房间。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枕头上、被单上，和我蜷起来的膝盖上。我整个人缩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手指攥着他衬衫胸口位置，指节泛白。那只手很小，力气却不小，像是抓着什么一松手就会永远消失的东西。
我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水满了从杯沿漫出来的哭法——安静地、止不住地流泪，把他的衬衫胸口洇湿了一大片。和日记里写的完全一样。眼泪的温度、流下来的速度、他衣料湿透之后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全部一致。好像连哭泣本身都是排练过的。
“明天——”我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明天我可能又会忘了你。”
“但请你明天继续来找我。好吗？”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声音从颅骨传过来，比空气传播更快。那个“好”字直接震进我的脑子里，沉甸甸的。和日记里写的完全一样。他没有说“你不会忘的”——他从来不说这句话。他只说“好”。一个字就把所有重量都扛过去了。
23:59。我抬起头。他胸口的衬衫已经被我哭湿了一大片，布料皱巴巴的。我看着他的脸，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用目光描一遍轮廓。他让我看了几秒，然后抬手帮我把黏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有一点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日记本上写了那么多条。周一他站在银杏树下。周二他还笔记，里面夹着猫猫便签。周三值日，他踮起脚假装够不到黑板最上面那行字。周四甜品店，他帮我点草莓千层。周五天台，他说不累但眼睫毛在抖。周六商业街，他知道我所有喜好。周日河边，他提前悲伤。全部都记了。但有一条，日记本上没有写——不是忘了写，是以前的我也许从来没有做过。
“苏晨。”我说。声音还在抖，但我尽量让它清楚一点。
“嗯。”
“如果明天的我不记得你——”我停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这句话不在他的剧本里。他准备了四十九周的周日深夜台词，但这个开场白他可能没听过。“请你告诉她——是上周的我让她来找你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告诉她，有一个叫林汐的人，在周日晚上，拜托她不要放弃。”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不是泪光，是某种在很深的地方亮起来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抱得比刚才更紧。他的下巴压着我的头顶，胸腔里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比平时快很多。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不是周一早晨嗓子没开的那种哑。
00:00。
我闭上眼睛。但不是真的睡。我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松开，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从他衬衫上拿开。他的手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品。然后是被子拉上来的窸窣声，被角被掖了掖。然后床头柜方向传来很轻的响动——纸张和玻璃接触的声音。他在放东西。用星空瓶压住一角。
然后一个触感落在额头上。很轻很轻。像羽毛。又像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然后脚步声。门轻轻合上的咔哒声。
我睁开眼睛。
房间空了。床头灯还亮着。星空瓶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猫猫便签，和笔袋里那两张一模一样。这次是一只坐着的橘猫，尾巴卷到脚边，旁边写了一行字：
「周一早上好。我叫苏晨。很高兴认识你。」
我拿起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和封面那行“致明天的我：请一定要相信这个叫苏晨的笨蛋”贴在一起。
我没有哭。我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我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翻开日记本，翻过昨天写的“第49周周六”，在新的空白页上写——
我叫林汐。
我患有周期性记忆障碍。
我的记忆每周一早上会重置。
我的男朋友叫苏晨。
他每周都会来找我。
不管我记不记得。
不管这是第几周。
请找到他。
请相信他。
不管你记不记得，他值得。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合上日记本，放在枕边。明天早上醒来，我可能不记得这些字是谁写的。但我会看到它。和星空瓶一起，和录音笔一起，和备忘录里那个用我的生日当密码的加密文件一起。然后我会去校门口。我会站在银杏树下。我会等他。这一次不是他等我。是我找他。
我关掉床头灯。黑暗中，星空瓶里的荧光沙发出微弱的蓝光，那几十颗星星安安静静地沉在里面。明天瓶子里会不会又多一颗？会的。下周也是。下下周也是。
但也许有一天——我不知道那一天是什么时候——但也许有一天，瓶子会满。不是星星满到装不下。是我记得是谁放进去的那一刻。我闭上眼睛。
苏晨。明天见。周一见。
———（第十四章完）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