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课间。
我把数学笔记本放在林汐桌角，封面朝上，夹着一张新的猫猫便签。这次画的是一只举着爪子的橘猫，肉垫涂得有点大，旁边写了一行字：「周四有物理测验，别熬夜复习。」
她正在整理上一节课的笔记，笔尖停在纸上。看到便签的时候，她的手伸过来，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揭下来藏进笔袋。她只是看着那只举爪的橘猫，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抬头看我。
“你画猫画了很久吗？”
语气很随意。和问“今天中午吃什么”差不多。但这个问题本身不对——以前她不会反问关于便签的事。她只是接受。像接受春天的樱花会开、周三的冷空气会来、银杏树下那个男生手里的热可可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也没有很久，”我说，“随手画的。”
“随手画能画这么像？”她把便签翻过来，指着那只举起的猫爪子，“肉垫都画出来了。”
“平时喜欢在课本空白处画点东西。猫画得比较多。”
“为什么是猫？”
“因为——猫比较好画。”
这不算说谎。猫确实比狗好画，线条简单，表情好控制。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喜欢猫，我在笔记本上记过，在第3周。从那以后每一张便签都是猫。这句话不能说出来。
她点了下头，把便签对折，拉开笔袋拉链放进去。动作没有以前那么快——不是身体比大脑快一步的流畅，而是有意识的、不紧不慢的郑重。她拉上拉链，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谢谢你的便签”，是“我注意到了一些事情，但我不确定要不要说”。
“谢了。”她说。
“不客气。”
我走回座位。翻开笔记本，在第五十周周二那一栏写：
她问了“为什么是猫”。第一次对便签内容提出追问。眼神里有审视，但没追问下去。不确定她在想什么。
周三下午。值日。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散得比平时快。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林汐从讲台旁边拿起扫帚，我从卫生角拿出拖把。
“我先擦黑板吧，”我把拖把靠墙放好，“粉笔灰飘下来你刚扫的地又脏了。”
“你还挺讲究。”
走到讲台上，拿起板擦。黑板上是数学老师下午留下的板书，最高一行的公式歪歪扭扭占据了黑板上方三分之一。我踮起脚，手臂伸直，板擦刚好擦到字的边缘。
然后她的手伸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板擦。
手指擦过我的手背。她踮起脚，轻松擦掉最上面那行字。把板擦往粉笔槽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但她没有说那句话。
以前每次她接过板擦，都会说“你个子也没多高嘛”。上周也说了。上周说完之后还愣住了，问我为什么笑。今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擦完黑板，站在讲台上，看着黑板上那道粉笔灰被抹过的印迹。然后转过身来。
“你每次都站在那个位置够黑板吗？”
我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往里收了收。她看到了——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我脸上。
“什么？”
“那个位置。”她指了指黑板上方刚才我够不到的那个角落，“每次擦黑板你都站在那个位置，踮脚，手臂伸直到刚好擦不到最上面那行字的程度。”
她说“每次”。这个词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词典里。对她来说，这是第一次和我值日。第一次看我踮脚够黑板。第一次从我手里接过板擦。“每次”意味着她知道这不是第一次——至少她怀疑这不是第一次。
“有吗。”我说。
“有。”她的语气很肯定，“上周也是。上上周——我不记得上上周。但上周是。你站的位置、踮脚的高度、手臂伸直的角度，一模一样。”
上周。她记得上周。不是模糊的印象——她记得我站的位置、踮脚的高度、手臂伸直的角度。这些细节不是“随口一提”能涵盖的。她在观察。她在记录。她在用她的方式拼凑那些被我重复了五十次的固定动作。
“可能是习惯，”我把手在身侧微微摊开又收回，“擦黑板嘛，不就那几个位置。”
她没有继续追问。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扫到第五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扫。教室里只有扫帚的沙沙声和拖把拧水的哗哗声。窗外开始飘雨，雨点打在玻璃上，零零散散的几声。
扫完最后一排，她把垃圾铲倒进垃圾桶。我拖完最后一排，把拖把拧干放回卫生角。两个人站在讲台前面，各自拍着身上的粉笔灰。
“我们班教室傍晚还挺好看的。”她说。
“因为你之前都是和同学一起值日，忙着聊天。”
说完之后，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句话上周也说过。同样的对话，同样的节奏，同样的位置。她侧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注意到了但我不说”的表情。她沉默了几秒，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话咽回去。然后她没有咽。
“上周你也这么说。”她说。
我没有回答。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密集地打在玻璃上，把操场的灯光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拎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周四。”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小。我站在讲台前面，手里还握着一块抹布。她今天说了一次“每次”，两次“上周”。不是口误，不是随口的措辞。她知道上周发生了同样的对话。她知道值日时我站在同样的位置够黑板。她知道“我们班教室傍晚还挺好看的”这句话上周也说过。她知道多少？她在数学笔记本里夹了那张纸条——“他就是苏晨。记住他。”那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她什么时候开始写的日记？写了多少页？她有没有像背课文一样把那些细节背下来，然后在日常相处中逐条验证？
我翻开笔记本。在第五十周周三那一栏写——
她今天用了“每次”。说了两次“上周”。她记得上周的值日对话，精确到我说“你之前都是和同学一起值日忙着聊天”这一句。她在观察我。在验证那些她不知道从哪里获得的信息。
不确定她知道了多少。但她的眼神越来越笃定。那种“我知道一些事但我不打算现在说”的笃定。
如果她真的发现了——我要怎么跟她解释？
解释五十周。
解释车祸。
她准备好了吗？还是说——我还没准备好让她知道全部。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