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周周一早晨。我站在早餐店二楼，窗帘后面。
楼下油锅已经响了很久。葱花的焦香和煎蛋的油气从楼梯口漫上来，混在确良窗帘布那股洗不掉的油腻味里。上周一我站在同一个位置，窗帘拨开一条缝，手指在窗台上按出四个白色指印。今天窗帘还是那条窗帘，窗台上那四个指印已经被新的灰尘盖住了。
银杏树的叶子比上周更密。五月中旬，树冠浓得像一把撑开的伞，把树下的石板路遮出整片阴凉。路过的学生不再像春天那样站在树下等人，天热了，都躲在对面小卖部的遮阳棚下面。
上周一她停在树下，看着空荡荡的树荫，手指蜷成一个握东西的弧度。上周一我在窗帘后面，笔没有拧开，笔记本第51周周一页是空白的。那是第一次。五十周以来第一次周一早晨没有站在那棵树下。
今天是第五十二个周一。监管者说，第52周是最后期限。如果不在继续和放弃之间做出选择，规则会替我做选择。规则做出的选择，从来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前的黑咖啡没动过，液面平静，没有热气。
街角的光线晃了一下。她来了。
林汐从街角拐过来。马尾扎得比上周高，发圈还是那根浅蓝色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腕以上，今天比上周更热，天气预报说最高温度过了二十五度。小语走在左边，手里拿着豆浆杯，吸管已经插好了。林汐走在右边，她的步速没有像上周那样在接近银杏树时减慢，而是匀速走到树下，然后停下了。完全停下。
她今天没有犹豫。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停下来。早就知道银杏树下空无一人。早就知道自己会面对这片空荡荡的树荫，所以不需要在路上做心理建设。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隔着这条街，隔着早餐店二楼的窗帘布，我看不清纸条上写了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上周写给自己这周一的纸条——可能是在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也可能是上周日深夜临睡前写在便签背面的。上面写的可能是“周一早上银杏树下有人在等你”，也可能是“经过银杏树时脚步放慢一点”，也可能只是写了两个名字——她的和我的。然后她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这张纸条，看到上周的自己留下的线索。线索告诉她：去银杏树下。
她看完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动作很慢，和上周收集奶茶标签时一样郑重。然后她抬起头，扫了一圈校门口。不是只看银杏树下——她的视线从银杏树移到对面早餐店的招牌，从招牌移到排队的人群，从小卖部的遮阳棚移到路边的自行车，从公交站牌移到梧桐树后面。
她在找他。
她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应该在这里。她的身体记得五十个周一早晨的银杏树下有一个手里拿热可可的人，她的备忘录告诉她那个人每周一都会出现，她上周经过这里时在树下停了，她上上周在这里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她不记得名字了——周一早上记忆清零，名字是第一个消失的。但她知道有“一个人”。那个人的位置应该在这棵树下。
她的视线扫过早餐店二楼的窗户。窗帘布纹丝不动，看起来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窗。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看到窗帘缝隙后面的人影。但她感知到了什么——她移开视线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才继续扫视别处。
我的手指攥紧了窗帘布。确良布料被我捏出了褶皱，和上周一窗台上的指印一样白。想下楼。想像前五十一周一样站在她面前——不，前五十周。上周我没有站在她面前。上周我站在窗帘后面，像今天一样捏着窗帘布。但今天不同。今天是第52周。今天是最后期限。今天如果继续消失，规则可能认定我选择了放弃。放弃的后果是她会彻底忘记我，不是每周重置的那种忘，是永不再记起。所有周里她对我产生过的所有感情，全部归零。没有痕迹，没有本能残留。她会变成从来没有爱过我的人。
而如果我选择继续——如果我下楼，推开早餐店的门，穿过马路，站回银杏树下——规则会不会惩罚她？觉醒触发的反噬会在第几周降临？
她说监管者在骗我。她说裂缝是我凿的，不是她。她说他在害怕——不是怕规则被打破，是怕规则被打破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说“那我们就不要放弃”。
林汐又站了几秒。她把视线从早餐店招牌上收回来，把手插进口袋，转过身，准备像上周一样走进教学楼。但在转身之前，她对着银杏树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不是对任何人点头——是对那棵空无一人的银杏树。对那棵树下五十个周一早晨的空气，对那个曾经站在那里的少年的影子，对上周一她在这里停下两秒时感知到的那道不知来自何处的目光。她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里，但知道有。所以她点头。像是在说：我感知到你了。不管你在哪里——我感知到你了。
然后她转身，马尾在肩头晃了一下，往教学楼走去。浅蓝色的发圈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我站在窗帘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确良布。她没有看到我。和上周一一样，她在银杏树下空等了几秒，然后走进教学楼。上周一我在这里站到早自习铃响第二遍，笔没有拧开，笔记本周一页是空白。上周一我还没准备好确认今天发生的事。
今天不一样。
我把手从窗帘上松开。确良布弹回原位，扬起一小片灰尘在晨光里翻飞。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扉页。那行描了无数遍的字——描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描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下一周，每次描完之后又在下一周周一早晨站在银杏树下。
「如果我们的相遇只有七天，那我就用一生，给你五十二次完美的初恋。」
我合上笔记本。下楼。
楼梯踩得很快，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折叠梯的金属踏板被我的鞋底踩得砰砰响。老板在楼下擦灶台，看到我从二楼下来，用抹布指了指桌上的豆浆杯。“给你倒了杯豆浆。没加糖。比上周早了十分钟——你一般会站到早自习铃响。”
“今天不站了。”
他看了我一眼。和上周一一样的那一眼——不是困惑，是明白了什么。他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把那杯豆浆往我这边推了推。“趁热喝了再走。今天包子有鲜肉馅的。”
“回来再吃。”
推开早餐店的门。晨风灌进来，带着煎蛋的油烟气、豆浆的豆腥味、街边梧桐叶子的青涩气。校门口的学生还在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拎着包子一路小跑，有人在门口等朋友，有人一边走一边翻课本。银杏树下空无一人。
我穿过马路。一辆电动车按了下喇叭从我前面拐过去，带起一阵风。我绕过电动车，继续往前走。经过公交站牌——上周她在站牌下停过，低头看手机上的备忘录。经过精品店——周六她在橱窗前用水晶球隔着玻璃碰了一下指尖。经过奶茶店——她一个人点了一杯三分糖加珍珠，把标签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银杏树到了。我在树下站定，没有拿热可可——来不及买了。这棵树我站了五十个周一早晨，站在同一个位置，树根左侧那块稍微凸起的石板。今天第五十一次站上来，石板的凹陷刚好卡住鞋底。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肩上一晃一晃的。银杏树的树干比去年更粗，树皮上的裂纹比去年更深。我在它下面站过春天的嫩叶、夏天的浓荫、秋天的金黄、冬天的枯枝。现在又是夏天了。
林汐已经走进教学楼了。她没有看到我穿过马路、绕过电动车、站回这棵树下。她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一下，浅蓝色的发圈被教学楼大门吞进去。但明天是周二。明天她会期待新的猫猫便签。后天是周三——我跟张昊换回来了，值日表上我的名字会重新出现在她旁边。大后天是周四，甜品店。大大后天是周五，天台。周六商业街。周日河边。
我有一周的时间让她重新知道我在这里。
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掏出笔记本。翻到第52周周一页，写了第一行字——笔迹不像上周那样潦草，恢复了攻略笔记该有的工整。第51周写下的一切都留在了上周。第52周的第一行字是今早她对着银杏树点的那一下头。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了。早自习预备铃已经响过，还剩几个迟到的学生在狂奔。银杏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和上周一一样。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肩上，温度比上周高了，已经完全是夏天的质感。林汐已经走进教学楼了。她没有看到我穿过马路、站回这棵树下。她只来得及对银杏树点了一下头。没关系。明天她会看到。后天她会看到。这一周每一天她都会看到。
第五十二次初恋。开始了。
——（第二十八章完）
第四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