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空白的周一

作者:无馅代理 更新时间:2026/8/20 12:00:03 字数:3034

闹钟还没响,我先醒了。

手指蜷着。和每天早上一样,指节微弯,掌心有浅浅的指甲印。我把手举到眼前,慢慢松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线。

坐起来。床头柜上有两样东西——星空瓶,和一本淡蓝色的本子。瓶子里的星星塞得满满当当,瓶口空着一小块。我把瓶子拿过来,对着窗户的光数。五十颗。数了两遍,都是五十颗。我不记得这些星星是从哪来的,但瓶子里这么满,总该有一个来源。也许是折纸折出来的。也许是别人送的。我不确定。

然后我翻开那本淡蓝色的本子。封面上的字迹是我自己的,写着:致明天的我——请一定要相信这个叫苏晨的笨蛋。

里面的字我都认识,但内容很陌生。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过去的自己写给自己的话。有一页写着:每个周一早上,星空瓶里都会多一颗星星。有时候在瓶子里,有时候在楼下信箱里。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你看到瓶子的时候,先数一数。如果多了一颗,就说明他来过了。

上周六那页写着:周一早上银杏树下会有人等我。他手里有热可可。他叫苏晨。坐在窗边,物理课站起来椅子会响。他会在课间来借数学笔记,封面上贴着新的猫猫便签。

我抬头重新看了一眼星空瓶。五十颗。没有多。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过了几秒才下床。

洗脸刷牙换校服扎马尾。出门前拉开笔袋检查——那排猫猫便签还在。歪头橘猫,趴着橘猫,举爪橘猫,尾巴卷到脚边的橘猫。四张。日记本上写着,周二会有人来还数学笔记,封面右下角会贴一张新的猫猫便签。今天是周一。明天才是周二。我把笔袋拉上,背起书包出门。

小语已经在巷口等我了。她递给我一个肉包,说“你眼睛又肿了”。我说“可能没睡好”。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们并肩往学校走。快到校门口时,我不用抬头也知道前面是哪棵树。脚步自己慢了下来。

银杏树到了。

我脚步慢了一拍。不是故意放慢的,是身体在接近那棵树的时候自己就慢了。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树的方向伸过来,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脚踝。树下的石板路被浓密的树荫遮住,光斑从叶子缝隙漏下来,在地上跳。没有人站在那里。

树荫下空荡荡的。连一个路过停步的人都没有。

我停下脚步。小语在旁边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但我的眼睛还看着那棵树。树下的位置空得有点过分。一棵那么大的树,树荫那么浓,却没有人站在下面乘凉。好像那棵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经过时看一眼,然后发现没人,然后走开。但我不该这么想。为什么一棵树下面一定要站着一个人?银杏树就是银杏树。它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地站在雪里。没人站在下面是正常的。

我继续往前走,从树荫边缘擦过去。经过时,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上午的课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粉笔刮过黑板的频率又快又急。我低头抄笔记,抄到一半笔没水了,翻开笔袋找替换笔芯。那排猫猫便签在笔袋里安静地躺着,最上面那张歪头橘猫露出一个角。我看了它一眼,拉上拉链。语文课被叫起来念课文,念到第三段的时候走神了,眼睛飘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跑步的人绕着红跑道一圈一圈地转。物理课的时候,苏晨站起来回答问题,椅子又发出那种嘎吱声。我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后背往后靠了靠,等小语像往常一样小声笑。她没有笑。我回头看她,她正在用笔戳练习册。然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课间,我把数学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角。封面朝上。日记本上写了:周一课间,苏晨会来借数学笔记,周二还回来的时候封面上会贴一张新的猫猫便签。

我抬起头,看向窗边的座位。苏晨在。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写字,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光勾了一道边。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频率稳定,好像只是在抄笔记或者写作业。他没有朝这边看。过了大概一整节课间,他都没有朝这边看。

我不是没想过直接走过去,站到他课桌前,问他:“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借笔记?”这句话就在我舌尖上,课间那十分钟里我把它反复嚼了几十遍。但我没有站起来。

不是害羞。是没办法确定。日记本里的那个“苏晨”和窗边坐着的那个苏晨,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我根本对不上。日记本上写的那个人,是周一早晨银杏树下的热可可,是周二封面上的猫猫便签,是周日深夜星星的折痕。而窗边那个人,是一个物理课站起来椅子会响、平时低头写字的普通同学。他们共用同一个名字,坐在同一个教室,但我找不到他们之间的门。我不能仅凭一本我自己写的、却完全不记得的日记,就走到一个同班同学面前,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认识”。

因为如果他说“我们不熟”,那日记本上的一切就塌了。那些便签、星星、热可可、粉紫色晚霞,全都会变成我精神失常的证据。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答案。所以与其去问,不如等。等他先走过来。日记本上写着他每周一都会来。如果他来了,说明这本日记是真的,我也是真的。如果他不来——至少我还没有亲口问过。没有问过,就还没有被否定。

所以我一直坐着。把笔记本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封面朝上,像一块小小的路标。

放了一整个上午。

午休。同学们趴倒一片。有人把校服外套披在头上当遮光帘,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赶上午没写完的作业。我趴在桌上,眼睛没有闭。窗外的光从玻璃照进来,有一小块光斑落在我的笔袋上。我拉开笔袋,把猫猫便签一张一张拿出来,排在桌上。歪头橘猫看着我。趴着橘猫看着我。举爪橘猫看着我。尾巴卷到脚边的橘猫看着我。四张。我把它们按顺序排好。日记本上说,周二会有一张新的。日记本上还写了上周二收到的是「周四有物理测验,别熬夜复习。」,配图是一只举着爪子的橘猫,肉垫涂得有点大。我盯着那张橘猫看了很久。就是它吗?还是更早以前收到的?我分不清。四张便签在我手里,像四块从同一幅拼图上掉下来的碎片。我能拼出大概的形状,却不知道哪一块是哪一天的。

我把便签重新叠好,一张一张放回笔袋。末尾留了一个空位。那个空位很不显眼,只有我自己知道。好像这些便签本来就该是五张,有一张缺席了。今天没有新的。我不知道这个空位什么时候会被填上。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空着。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没有睡着。脑子很清醒。有一个问题在转:一个我不记得的人,凭什么让我在今天早上经过银杏树时慢下脚步?凭什么让我现在把猫猫便签排成一排、盯着那个空位发呆?答案日记本上写了,但日记本上的话对我来说像别人的故事。我拿着别人的故事在过自己的日子。这很奇怪。但我还是信了。不是信日记本上的所有细节——那些细节对我而言是纸上的字迹——是信我身体给出的反应。它慢下一拍的时候,它蜷起手指的时候,它把便签排成一排时那种“少了什么”的感觉。身体不会说谎。它记得那个日记本上叫苏晨的人,比我的大脑更清楚。

傍晚放学。我把数学笔记本塞回书包。经过银杏树时,我没有停。但我的影子在树荫里被拉长了一瞬。像经过某扇看不见的门,门的这一侧是白天,那一侧是夜晚。而我的脚步在门前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我走过去了。

晚上回到家。书桌前。日记本摊开在最新一页。笔拿在手上,转了几圈,然后落下去写:

周一。

银杏树下没有人。没有热可可。我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停了一下。小语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没有来借笔记。我的数学笔记本在桌角放了一整天,封面朝上。他坐在窗边,没有走过来。

笔袋里还是四张猫猫便签。今天没有新的。

但我知道他叫苏晨。日记本上写了。上周的我说他每个周一都会来。也许上周的我说错了。也许这周他有什么事。

我没有去问他。我怕他说我们不熟。那日记本上的一切就全塌了。我还没准备好。

我合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和星空瓶并排。瓶子里五十颗星星。没有新的。我关了灯,躺下来,手指还蜷着。和早上醒来时一样。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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