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放学。
我走在苏晨左边,两个人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学校后街的梧桐叶已经绿得发黑,阳光从叶子中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地上。
我们没怎么说话,脚步却很契合。
算不上刻意同步,仿佛相处久了,连呼吸与步频都会自然而然地贴合到一处。
我记不清从前是否也是这般模样,可我的身体好像记得。
“星期天”的木门还是老样子。
我伸手推门,风铃响了一声。
苏晨走在我后面,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风铃又轻响一声。
店里人不多,靠窗那排位置空着。
我走过去,在第二张卡座坐下。
他把书包放在对面。我没有把书包放到他那一侧。
换作从前,或许我会这么做,但现在不必了——对面已经坐着人。
服务员拿菜单过来。
我翻开,手指在草莓千层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抬头对服务员说:“草莓千层加海盐奶盖。”说完也没有合上菜单,直接递还给服务员。
苏晨坐在对面,没有伸手接菜单。
就静静看着我点完,嘴角浮起浅浅的弧度。
当时说不上那是什么情绪,过后回味,并非欣慰于“你终于长大了”,只是一种很淡的平静,仿佛目睹一件他早已经预料到会发生的事。
“你怎么不帮我点?”我问他。
“你不需要我帮了。”
“但你可以装一下。”
“装也不像。你点单的样子太熟练了。”
“那怪你。”
“怪我什么?”
“把我训练得这么好,现在连你表现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笑出来。
笑意很短,却是真切的。
他的笑向来都很克制,好像笑得久一点,心底藏着的东西就会泄露出来。
草莓千层端上来。
海盐奶盖放在杯子旁边,杯口沾着一圈细盐。
我拍了一张照,把手机放下。
然后从包里拿出了那支录音笔。
黑色的,很旧,边角有划痕,但还能用。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很轻的电流底噪。
然后是我的声音,有些哑,像刚到家,气还没喘匀:“我今天一个人去了天台。我说了很多话,没人回答。可风吹走的那些话,我总觉得有人听到了。”
我把录音倒回去一点,又放了一遍。
那句话被电流声衬得断断续续,像隔了很久才重新聚起来。
我抬眼看他。
苏晨的目光没有落在录音笔上,他一直在看我。
他眼底泛着一点红,眼泪却没有落下来。睫毛轻轻颤动,不是谎言,是在用力压抑着什么。
“我听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录音笔里那段回忆里走出来。“我就在门外。”
“铁门外面?”
“嗯。楼道里。你推门出来的时候,我退到了拐角。”
我看着他。
日记本上写过这样一个画面:我站在铁门里侧,手搭在门把上,迟疑了好几秒。那时候我以为门外空无一人。可身体某一刻忽然泛起暖意,仿佛有个人隔着一层铁皮在呼吸。原来那并不是我的错觉。那份感知,真实来源于他。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瞬。
我继续说:“我在日记里写过,推门出去的时候,好像感觉到你在。后来下到五楼拐角,我还停了一下。总觉得有人跟在我身后,但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你就消失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出声,伸手拿过录音笔,关掉。
店里的环境音一下子清晰起来:风铃偶尔被进店客人牵动,后厨传来打奶泡滋滋的声响,窗外梧桐叶子沙沙摩挲。
他的指尖慢慢摩挲录音笔外壳,好似在触摸一段被风保存下来的过往。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待在铁门外面?为什么不进来?”我问。
这个疑问一直模模糊糊压在我心里。
像上周五那阵从天台吹下来的风,总在某个安静的时候吹一下,又散掉。
他低头,拿叉子轻轻划过千层表面的奶油。
奶油被犁出一道浅浅的沟壑,像一条无声流淌过的河。
隔了许久,他才开口:“我怕进去之后,你会遭到规则的惩罚。”
我安静听着,没有急于反驳。
若是放在这周之前,我大概会脱口而出一句“我不怕”。但此刻,我想让他听见另一句话。
“那这周,不用你一个人扛。”
他抬起头。眼底红意比刚才更重,依旧没有落泪。
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千层。我本以为他要自己吃,他却伸过手,递到我的面前。
我张嘴接住。草莓的酸甜在舌尖散开,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这个味道早就在身体里了。说不出是哪一天,但它一直在。
我也切下一块,举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嚼了嚼,哑着嗓子说:“好吃。”嘴角却是扬起来的。
这大概是第五十二周以来,我们一同吃下草莓千层最特别的一次。
草莓、奶油与海盐的味道一如既往,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他清楚我知晓真相,我也明白他清楚这件事。
从甜品店出来,天色渐渐沉下去,路灯还没有亮起。苏晨走在我的右边,手里拎着我打包剩下的半块千层。
我忽然开口:“我总觉得上周四也差不多这个时候,对面巷子里好像有人在看我。”
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站在巷子里。”他说。
我没有再多追问,身体微微朝他靠过去。
晚风之中,我们手臂短暂相触,随即又分开。
街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还有许许多多的话等着我们去说,但今天这样已经足够。
回到家,我坐到书桌前,点开加密备忘录。
最新的记录还停在昨天。
我往下续写:
周四。草莓千层还是那家。我没有让他帮我点。录音笔录下我的声音。他听见了,说上周五他就在铁门外。他怕进去会让我被惩罚。
我没有害怕。
我觉得他站在门外的时候,其实是和我一起看完了那颗星星。
写完,我翻出录音笔里存下的最早一条音频。
按下播放。电流沙沙作响。
几秒之后,一道很轻的声音缓缓浮出来,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如果你不记得他,就去相信他。”
那是我的声音。是很早以前的我,留给后来的我的第一条线索。
此刻第五十二周周四的夜晚,我终于感觉,自己快要触碰到这条线索的尽头。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