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放学铃响。
我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等教室里的学生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林汐已经站在值日表前面了。
她仰着头,手指点着“周三”那一栏。
今天的值日表是新贴的,边角还很平整。
卫生委员这周的字迹比上周更急,把“苏晨”两个字写得有点歪,但好歹写在了我的名字该在的位置。
我从教室后排走过去,没有叫她。
她的手指在“周三”那一栏上停了几秒,像是在对照记忆里的什么。
然后她转过头,看到我走过来。
“上周你的名字不在这里。”她说。
这句话落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听起来比走廊里的铃声更清楚。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真切。
上周我的名字不在这里。
上周我把值日调换走了。
那周她一个人扫过五排地,一个人踮脚擦黑板,一个人在讲台上站到天黑。
有些事她本人并不记得,可她的日记本记下了,而我全部都清楚。
“上周我换走了。”我说。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看着我。
那眼神,和上周一她站在银杏树下望着空荡荡树荫时很像,仿佛在默默收集零碎的线索。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沉默了几秒,她把手指从值日表上收回来,说:“这周不要换。”
“好。”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卫生角拿扫帚。
我拿起拖把。
教室里响起扫帚划过地板的沙沙声,还有拖把浸水拧干的啪嗒声响。
和之前五十周很像,可又处处不一样。
她扫地,我拖地。
我们一前一后,仿佛被同一条线轻轻牵在一起。
擦黑板的时候,我没有踮脚。
甚至没有刻意仰头。
我站在黑板前,伸手就把最上面那行字擦掉了。
粉笔灰簌簌往下落,飘得鼻尖微微发痒,在讲台边缘铺了薄薄一层白。
林汐站在讲台下面,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等我把板擦放回粉笔槽,她才开口。
“你以前够不到,是装的吗?”
她语气平平,嘴角却微微向上挑。
那一刻我读不出责备或者怒意,过后回想,那里面藏着一点终于抓出破绽的轻快得意。
我看着她,恍惚觉得整个教室都亮了几分。
“是。”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意仿佛从心底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眼睛弯起,鼻尖轻轻皱着。
五十个周三黄昏里,我见过她很多次这样的笑。可这一次,是在她戳破我的伪装之后才绽开的,意味全然不同。
“我就觉得你个子也不算矮。”她说。
不是带着调侃的“你个子也没多高嘛”。
简简单单一句“你个子也不算矮”。
这是五十周以来,周三值日时,她第一次说出不一样的话。从前那些应答,更像是轮回刻下的身体惯性;而此刻出口的,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笑完她走到窗边,推开第一扇窗透气。
值日接近收尾。
我们把扫帚和拖把放回卫生角,关窗,准备关灯。
我正要开口说“走吧”,林汐忽然叫住我。
“苏晨。”
她站在自己课桌旁,书包拉链敞开,手伸进去,取出那本旧日记本——就是她从书架夹层找到的那本,封面上写着「致明天的我:请一定要相信这个叫苏晨的笨蛋」。
她翻开到其中一页,朝我递过来。
“这句话是我写的,对么?”
我接过来。
那一页字迹比周围更加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不少字反复描摹过,墨迹层层叠叠,像一片被反复碾过的土地。
「不要去找出真相,否则我们会真的永远分开。」
“是你写的。”我把日记本还给她。
“那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我不怕。”她说。
她就站在我面前,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碰我。两只手垂在身侧,其中一只还捏着日记本。
教室窗户没有关严,傍晚的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开她额前碎发,露出整张脸。
她眼睛很亮,没有泪水,也没有半分退缩。
在这双眼睛里,我看见和那个我差点永远失去她的周日深夜,零点之前,一模一样的决绝。
只不过今天,她的眼里没有泪水。
我静静看了她很久。
窗外天还没有彻底黑透,西边还悬着一抹橘色余晖。
我心里下定了决心。
不在这间教室里讲,不是现在。
但我不会再继续瞒下去。
不是那种敷衍的“以后再说”无限拖延,而是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把一切全部摊开。
“先别急,”我说,“这周会告诉你的。全部。”
她望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逼迫我立刻回答。
只是合上日记本塞回书包,动作放得很慢。
那缓慢的姿态像是无声的诉说:我信你说的这周会讲,但你千万要说到做到。
“走吧。”我拎起书包,走到门边等她。
她从课桌边走过来,站到我跟前,忽然开口问道:“猫是不是橘猫?”
我愣了一下。“什么?”
“便签上的猫。猫是不是橘猫。”
“是。”
她又笑了。
和方才戳穿我伪装时的笑意不一样,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桩很重要的心事。
随后她率先走出教室,马尾辫在门框边轻轻一晃。
我关掉灯,拉上教室门。
走廊光线昏暗,可她的马尾在暗处依旧格外清晰。
周三。
两个名字并排印在值日表上。
这一回,我没有再假装够不到黑板。
她也不必独自踮脚去擦高处的字迹。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