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哔、哔哔、哔哔——」
电子钟表发出休息结束的噪音,宛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程晓,静海市一家互联网企业的35岁程序员,从工位上苏醒了。
他看着发着绿光的电子钟,茫然了片刻,按掉闹铃。
自己睡了多久…半个小时吗?
程晓眼皮沉重地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他抓起桌上剩下一半的冷咖啡,囫囵吞了几口。
电脑上的工作项目,还没有完成。
程晓想起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组长说,公司的项目进度要赶工,于是更新了他的工作排期,新的工作内容多的要死,根本就不合理。
但一些项目文件明天上午就急用。
为了赶死线,他只能在加班到现在。
当然,是没有加班费的。
漆黑的多人办公室,只有程晓一个人的工位在亮。
手机…程晓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给妻子发的今天可能要在公司过夜的消息。
傍晚6点发的信息,到现在还没有回复。
反倒是他经常去买卤味的那家小店的江哥,在晚上十点的时候,问他今天怎么没来,问要不要给他留一份卤味当宵夜。
已经凌晨三点半了,还是不打扰人家了吧…
程晓收起手机,叹了口气,只怪他自己不争气,没有在三十岁之前熬成管理岗,继续在电脑前赶工。
他咳嗽了几声,大多数程序员到了这个岁数身上都会有许多职业病,程晓的身体一直都很虚,他的体质很弱,是跑几百米就要喘气的那种。
“哇!程哥!你吓我一跳,你怎么还在啊?”突然的一声惊讶,把程晓吓得一激灵。
回头看去,发现是公司组里刚进来不久的一个小年轻,于是程晓也放松下来,开玩笑着:
“还能怎么样,加班啊。项目的进度突然被催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老牛马工作效率,比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得多加班嘛,免得拖累团体。你凌晨回来干嘛?也加班吗,那一起啊。”
他又笑呵呵地喝了一口咖啡。
“没有没有,我是把身份证落在公司了,明天上午考驾照要用,缠了保安大爷好久他才放我进来呢。”
小年轻连连摆手,继而满眼疑惑:
“不过,程哥你说项目被催进度?不会吧,我们其他人的工作量和平时一样啊,我请假去考驾照,假也给我批了。”
“…”程晓愣了一下。
“程哥你是不是看错了。”小年轻好心的拿出手机,“你看,这是我的排期。”
程晓平时人很好,喜欢带新人,小年轻是大学实习生,刚毕业没几个月,刚进组的时候,受了程晓不少照顾,他对程晓没防备。
程晓看了组内小年轻的工作排期表,沉默片刻。
明明是一样的工作,对方的工作排期却十分宽松,十分合理。
“那…可能真是我看错了吧。”程晓尴尬笑笑,“我这段代码马上写完了,再加会儿班,你先回去吧。对了,明天驾考加油。”
“好嘞!”小年轻没多想,从自己工位拿完身份证,兴高采烈的走了,临走前嘱咐一句:“程哥你也别太累到啊。”
“嗯。”
…
上午九点,程晓终于在死线之前勉强赶完了工期,眼袋深沉的他站在公司的窗口,看着那条横穿静海市的安澜江。
上午的太阳很好,那江水真美,波光粼粼,看上去自由极了。
同事陆陆续续返回工位,但大家只当程晓是来的早,没人发现他是熬穿了一整夜。
今天,还有其他工作…
昨天的我已经很棒了,呼,今天,再努力一些…
程晓摸了摸兜,想去公司的吸烟室抽一根烟,却发现自己的烟盒空了,只能作罢。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严厉的呼呵:
“程晓!干什么呢?工作时间不工作,你看什么风景,是想把公司氛围给带歪吗?”
“…”
程晓回头,是他们项目组的组长,于是他连忙道歉:“对不起组长,我是刚…”
“你什么你?”组长却皱着眉,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跟我来会议室一趟!”
“………好。”
到了项目组的会议室,除了组长,等在里面的,还有另一个人。
是公司的HRBP。
HRBP坐在会议桌的主位,见程晓进来,也不说话,只是冷脸看着程晓。
还是组长先用呵斥的语气说话了:
“程晓,你知不知道你最近的工作进度经常逾期?”
“啊?我吗,没有啊。”程晓刚熬完夜,没什么力气和人争论,显得嗓音很小。
组长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似的:
“别找借口,我给你们所有人安排的工作量都是一样的,别人都能在工作时间内正常完成,你怎么就总是要拖时间?”
“…”程晓愣了一下,突然讪笑:“组长,我真没有,我。。”
“别以为自己是老员工就可以不遵守公司规矩!我最后再给你一个月时间整改,要是再逾期,你以后就只能拿最低绩效,明白吗。”
组长全程自顾自说话。
而那位管公司人力资源的HRBP更是就一句话没说,他只是冷冷看着程晓,喝了口茶,没有任何表示。
但程晓看明白了其中的潜台词。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了,最后只简简单单说一句:
“……好。”
+++
安澜江真美啊,夕阳西下,波光粼粼,浮光跃金,像是母亲一样温柔。
不愧是静海市的著名景点。这周末带妻子和孩子一起逛逛吧,总是忙着工作,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出游了。
从公司回家的路上,程晓看江水看得入迷,静海市是一座很安全的城市,但以前可不是这样。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这座城市里还会出现许多灾兽作乱,后面来了几个厉害的魔法少女解决了问题,城市就变得安全了,说起来那些魔法少女活跃的时候,城市真的很热闹啊。
程晓逛着逛着,来到那家他经常去的卤味店。
店主姓江,叫江景裕,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程晓平时叫对方江哥。
听说江哥家里的家族是坐什么地产生意的大佬,反正很有钱。但江哥似乎不愿意和家里人一起做事,就独自一人跑到外面城市打拼,想靠自己打出一片天地。
江哥在静海市已经呆了快三十年来,没有个老婆,平时就喜欢打打麻将,没别的爱好。
程晓小时候就喜欢吃他家的卤味,到了现在也还爱吃,每天下班路过都会买上一些。
“诶呦,这不小程吗?今天下班这么早啊。”江景裕见到程晓来了,很是欣喜。
“啊。最近工作少,不太忙。就提前下班了。”程晓无奈笑笑,打了个哈欠,他从昨天到现在都还没睡觉,“不过我最近也有好消息,最近,有个公司高价挖我过去做管理岗,可能过段时间我可能就跳槽了吧,算是升职加薪,终于混出来了。”
“可以啊小程,俗话说的好,人往高处走,你别像我一样在外面混了三十多年还一事无成。”
江景裕真心为程晓高兴,点头问:
“那今天来点什么?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给我家俩孩子的那份多加两根那个卤鸡爪,上次孩子爱吃。”
“行”江景裕高兴地说:“给你挑几根大的。”
…
卤味很快就被打包好,程晓照例给江景裕把钱转了过去。
但在微信上,他却突然收到江景裕发来的一大条信息。
上面是各种卤味的制作方法,还有食材配方。
“江哥…这是?”程晓不解。
“嗐。这不是经济越来越不景气了嘛。”却见江景裕无奈地叹了口气:
“房租越来越高,旁边又多了几个大的连锁店来加盟抢生意,我这三十年的老店也开始赔钱了。”
说到这,江景裕尴尬的笑了笑,道:
“我又不像那帮年轻人那样会拍什么短视频运营,在外面打了五十多年光棍,家里没个婆娘管钱,没啥存款,没钱了,混不下去了,就准备回去磕头给老爷子认错了。”
“这店呢,我打算过两周就关了。小程你支持我这么多年,就把配方传你吧。以后要是做的味道有什么不对,记得微信上和我讲,我视频给你一步步讲解。”
“…”
“哎哎,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千万别为我伤心,犯不着啊。”
江景裕看程晓脸色不对,连忙摆手:
“我回去和老爷子认完错,我就是我家第一继承人…虽然人身不自由了吧,但财富自由了啊,虽说以后少不了和我那帮叔叔舅舅们勾心斗角,但总比在这卖卤货强。这是好事,小程,你得祝福我才行。”
“那…”
程晓强颜欢笑:“就祝江哥以后事业顺利了。”
“嘿这才对嘛!”江景裕爽朗笑道:
“小程,接下来的两周,你来我这吃东西,江哥我全给你免单,全免费啊。就当是感谢你多年来对我的支持…还有,也祝你升职顺利。以后出任总经理、当上CEO被媒体采访的时候,可别忘了提我两句,让我也出出名。”
“………行。”
+++
安澜江真美啊,水面里一片金黄,它…是吞下了半个太阳吗?红彤彤、红彤彤,已经看不清水面波光。
等它把太阳全部吃掉,天也就黑了吧。
程晓失魂落魄的提着几袋子卤味,往自家小区的单元门走,远远的,他看到自己的小女儿在单元门口玩耍。
有些意外,这个时间该是吃饭的时间,为什么孩子不回家吃饭呢。
“囡囡!”程晓叫了一声。
于是小女儿左右看看,看到程晓,立刻喜笑颜开的跑过来。
“爸爸!”
“欸!”
程晓抱着小女儿在空中转了一圈,惹得小女儿咯吱咯吱的笑了起来。
“囡囡,都几点了,怎么这么贪玩啊,怎么不回家吃饭呢?”
“哼!爸爸才贪玩呢,每天都大黑天才回来,昨天更过分,你直接不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程晓把小女儿放下来,牵着小女儿的手往家门口,他问:“妈妈呢?妈妈怎么让你一个人在外面玩啊,没人看着,多危险啊。”
“才不危险呢。”小女儿挺起胸脯,骄傲地说:“妈妈每天和王叔叔在家里呆着的时候,就让我出去保护家门,我可是咱家的小卫兵!爸爸,我是不是很勇敢?很厉害?”
“……”
“爸爸?”
“啊,没事。”
程晓愣了许久,突然笑了出来,他蹲下到小女儿的高度,对女儿说:“囡囡,很厉害哦,很勇敢。”
“嘿嘿。”小女儿被爸爸表扬了十分开心。
程晓颤巍巍的抖动着,哆哆嗦嗦用手摸裤兜里的烟,才想起来烟盒是空的,于是他到了单元门口的信箱那里,平时在家妻子讨厌他抽烟,所以他会把烟藏在楼下单元门的信箱里。
可他一打开信箱,却是空的。
“囡囡…”程晓木讷回头,呆呆问:“你有看到爸爸放在信箱里的东西吗?”
“信箱里的东西?好像是被哥哥拿走了。啊!”
小女儿说,又慌忙地捂上嘴,小心翼翼道:“爸爸,哥哥不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你能不能别说是我说的呀。”
程晓:……
…
…
在把卤味交给小女儿,并敲了敲一楼邻居赵奶奶家的门,说自己忘带钥匙了,想让赵奶奶帮忙照顾一下小女儿后。
程晓顶着赵奶奶看可悲之人的眼神离开了家。
安澜江真美啊、天已经黑了。安澜江真美不是么?月光马上就要出来了吧,安澜江真美,天空晴朗,江里还有星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人类的梦想是星辰大海!哈哈。
如果就此坠入星辰……或许,能获得自由吧?真正的自由!
程晓在路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盒烟,他望着倒映着星空与朦胧月光的安澜江江面,眼神逐渐痴迷。
走到江边,程晓坐上了「危险请勿靠近」的栏杆,他以前总觉得那些在危险标识附近的人是傻瓜,但现在他自己也是个傻子了。
拆了两三次才把包装烟的薄膜撕开,程晓将一根烟叼入嘴中。
拿出火机,点火……
然而。
就在程晓即将要点燃香烟的一刹那。
一道银色的流光从天空高速飞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流星吗?还是魔法少女?静海市有银色的魔法少女吗?
抬头看看天空,却什么都没有。
程晓的动作停了一瞬,几乎以为刚才的景象是幻觉。
但当他再次想要点烟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安澜江里的银色月光。
银色月光?银色月光……银月?
等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嘴上的烟掉了下来。
银月…等一下,他什么时候会抽烟的?
他应该从来不抽烟才对啊。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
程晓彻底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先等等……银色流光……银色月光……银月………魔法少女……故事型灾兽………江……河…河……吹笛人……变成老鼠…………
程晓脑袋一阵剧痛,他把掉下来的烟重新塞回盒里,许多奇怪的知识和词汇在他脑中疯狂的串联起来。
程晓在江边皱着眉,用力思考了很久。
恍然惊醒!
“操!”
他立刻跳回了地面,心有余悸的喘了口粗气,绕是从不骂脏话的他这次实在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我这TM变的是哪个鼠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