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哭。
蜷在干草堆里,脸埋进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泪水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的声响。我控制不住。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门缝推开,那只手,虎口的疤,灰铁指环。白光射进来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凉的,凉透了那种凉,然后烧起来了,从胸口中心向四周扩散的烫。我低头看见衣襟上多了一个洞,焦黑的边缘,血往外涌,月光从那个洞的另一面穿过去落在地上。
我把左手按在胸前,手心贴着粗麻布,用力压着。那里没有洞。心跳在撞着手心,撞得很用力。但我按着它不敢松手,好像一松那个洞就会重新裂开。
我哭到干呕,酸水从胃里返上来烧得喉咙发疼,我弓着背一边抖一边呕。柴房里全是我的哭声和喘气声,窄小的空间把声响闷在里面来回撞。
我抬起手摸了一下眼角。那条纹比昨天深了,像指甲掐出来的印子长进了肉里,指腹按上去微微凸起。我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
"我不想死。"我对自己的膝盖说。声音哑透了。"我不想再死一次。"
柴房门外传来老酒鬼的声音:"起来干活。"闷闷的,跟昨天一样。我慢慢坐起来,扶着床沿。左手还按在胸口,放不下去。我注意到它在那儿了,试着松开放下来,但手垂到身侧又自己抬了回去。我没办法。那里空了太久,我自己填不上。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晨光照在脸上,暖了一下,但我的左手又按回胸口了。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放回去的。蹲在灶台前生火的时候,左手还按在胸口的衣襟上。火折子打四下没着,第五下才点着。砂锅搁上去倒水,站起来往药柜走。
走过侧屋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我害怕推这扇门。怕说错话,怕他不信,怕今天跟昨天一样。
但我必须推。
萧玄坐在窗边的木板床上,背靠着墙,正在往腰间缠一块布条。动作很慢,眉头拧着。他抬头看我,视线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我哭过的痕迹还在——眼睛肿着,鼻头红着,嘴唇上有牙印。
"你哭什么。"他说。
"做了个噩梦。"我的声音哑透了。
"什么梦。"
"天剑宗的人来搜镇子。你从后窗翻出去,被人堵在巷子里。"
我的手还按在胸前。他看了一眼我放手的位置,视线停了半拍,又移开了。他低下头把布条系好,打结的时候用力拉了一下,指节上的裂纹又绷开了,渗出一线暗红。
"你做了一个梦,"他说,"梦见天剑宗的人来搜。你跑来找我,叫我不要翻窗。"
"对。"
"梦里的天剑宗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我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这么问。我张了张嘴——昨天来的那几个人我蹲在暗间里没看见他们的脸,但月光照过他们的靴子,灰面的,沾着干泥。
"灰靴子。"我说。"靴口有泥。"
他看了我很久。那双黑沉沉的眼里看不出在想什么。他低下头,把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搁在膝盖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悬在我的胸前,但没有碰到我。就悬在那儿,在我按着胸口的那只手前面。掌心的裂纹还在渗血,暗红色的,慢慢聚成一小滴。
"你——"
"你不让我翻窗。"他说。"说你做了个梦。然后你用手捂着胸口。从进来到现在没放下来过。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那只悬着的手收回来了,转身走回窗边,把剑塞进晒药材的竹匾底下。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竹扫帚,掂了掂。
"我不翻窗。"他说。"但你别站在门口抖。躲好。"
他走到院子中间开始扫地。动作还是硬,但方向对的。我站在侧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晨光照着他的后背,灰衣服被晒得微微泛暖。
然后前院响起了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跟昨天一样。我整个人僵了一下——左手死死按着胸口,指甲隔着衣服掐进肉里。
萧玄没有抬头。他继续扫着地,腰弯着,竹扫帚擦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扇门被推开了。
"老人家,打扰了。我们是过路客商,想向您讨口水喝。"
温和的男声。我往后退,退进堂屋,绕过药柜,钻进暗间。门关上,门栓扣好,我蹲在黑暗里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水桶落井,辘轳转动。问话,回答,门合上。
我蹲着数心跳。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天暗了——像有人拿黑布罩住了院子。风声变了调。
后院的门被踹开。"搜!"竹匾翻倒,木架倒塌,药罐碎裂。粗粝的声音在堂屋里问老酒鬼"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年轻人",老酒鬼说"我记不住"。茶杯碎了。
脚步声往侧屋去了。门被踹开。翻东西——箱子被掀开,草垫扔在地上。安静了两秒。
"没人。"
"后窗看了?"
"看了。空的。"
空的。他在院子里扫地。我蹲在暗间里咬着嘴唇,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搜后院。"
脚步声往暗间方向来了。靴子停在门外,停在我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那人站在那儿。我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院子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在河边!南边河滩上!有血脚印——跑了!"
门外的靴子动了。"走。"
脚步声往院门涌去。门板开了又合。往南跑的声音越来越远,被风声盖过去了。然后天亮了,阳光重新从墙缝里照进来。
我蹲在暗间里没动。过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暗间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咚、咚。"很轻。手指关节碰在门板上的声响。
我慢慢拉开门栓。门被推开一条缝,萧玄的脸出现在缝隙里。他的头发上沾着墙灰,手指上有一道新的擦伤,像是挂到了墙砖上。他把门拉开,低头看着我坐在地上的样子。我没有松手。左手还按着胸口。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它还放在那里。
"出来了。"他说。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麻了,靠在药柜上站着。堂屋里一片狼藉——碎瓷片、翻倒的药柜抽屉、踩烂的药材铺了一地。但侧屋的门板是好的,后窗关着。萧玄弯腰把翻倒的抽屉一个一个推回药柜里。他背对着我,把最后一个抽屉推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那个梦——"他说。
我后背紧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今天早上来找我的时候,说你梦见天剑宗的人来搜,梦到我翻窗被堵。你做了这个梦,然后就用手捂着胸口找我说了这些。"
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一步。
"你为什么信。"他说。"你自己信那个梦吗?"
他的目光落在我按着胸口的那只手上。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抓着自己的衣襟,像怕被人从胸前拿走什么东西。我松了一下手指,又攥回去了。
"……信。"我说。
"那你抖什么。"
我没回答。他也没有逼我回答。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我身后的侧屋门带上了。门板合拢,我们之间隔了一道关着的门。
"今晚别睡柴房。"他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睡侧屋。地上铺草垫。我守夜。"
我站在堂屋中间,听着他的脚步声走回院子里。竹扫帚擦过青砖的沙沙声又响起来了。我慢慢滑坐下去,后背抵着药柜。手还按在胸口,用力按着。心跳太响了,响得我觉得整个堂屋都在跟着震。
我摊开左手看了一眼掌心,全是汗。指节攥得太久了,松开的时候关节在响。衣襟那一块被攥出了皱褶。我坐在碎瓷片和药材中间,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我膝盖前的砖面上。
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汗,也许一直在出,冷汗从脊椎上往下淌,浸透了整片后背。
我撑着药柜站起来。把地上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簸箕里,然后把翻倒的药柜抽屉推进去。老酒鬼不知道去哪儿了,院子里只有扫地的沙沙声。我蹲在堂屋地上捡到第五片碎瓷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了一下,让它不动。然后继续捡。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我摸了一下眼角那条纹。深的,凸起来的。但我还活着。我没有骗过萧玄让他翻窗,他也没有死在巷子里。那只手今晚不会翻进柴房的门缝。
我把最后一片碎瓷捡起来放进簸箕里,站起来走到侧屋门口。门关着。我没推开,只是站在门口,把额头贴在门板上。门板另一侧很安静,他的呼吸声隔着木板传过来,很轻,很长。
"萧玄。"我说。
"嗯。"
"今晚真的睡侧屋?"
"嗯。"
"那我睡地上。你睡床。你有伤——"
"你睡床。"他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传过来,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有剑。"
门板很薄,他的体温隔着木板似乎能传过来一丁点。我把额头贴在上面,站了一会儿。
远处街面上有人说话,狗叫,小孩跑过。阳光从堂屋门口照进来,落在我脚边的砖面上。
我活着。他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