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把门关上了。门栓落下来,咔哒一声。
林小凡站在门外,额头还贴着门板。木纹硌着眉心,微微发凉。她听见他走了两步,坐下来,剑搁在桌面上的声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堂屋地上的碎瓷已经捡完了。她用扫帚把踩烂的药材归到墙角,动作很慢。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屋檐的影子拉长。她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又移开。老酒鬼一直没有回来,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架的声音。
天黑透之后,她把柴房的棉被卷起来抱在怀里,走到侧屋门口,伸手叩了两下。
门开了。萧玄站在门框后面看她。她从他身侧挤进去,把棉被铺在墙角地上。她坐下的时候抱着膝盖,背靠着墙。萧玄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了,剑横在膝上。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他脚边的砖面上。
林小凡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眼睛却从胳膊缝里偷偷抬起来,瞟了他一眼。
月光照着他半张脸。那道疤从眉骨斜划到颧骨,边缘结着薄痂,在冷白的光里泛着一点淡色。他的颧骨很高,鼻梁很窄,嘴唇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压。瘦是瘦了,脸颊凹进去一块,但下颌线还在,从耳朵一路收进脖领里。
"……还挺好看的。"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没出声。然后她又转了一圈,卡住了。一个被追杀到半死的剑修,瘦得像把刀片,脸上还划着疤——她居然觉得好看。是不是穿越之后脑子也跟着换了。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
"你睡床。"萧玄说。
"地上就行。"
"地上凉。"
"棉被够厚。"
他不再说了。把剑从膝上拿下来,搁在手边的床沿上。月光照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裂纹结了暗红色的痂,像干裂的河床。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林小凡又偷偷看了一眼。他闭着眼的时候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细细的一排。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了,盯着面前地上的月光。
"睡不着。"她说。声音闷在膝盖里。
"嗯。"
"你睡得着?"
"睡不着。"
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风吹得屋檐下的干艾草刮着墙壁沙沙响。林小凡低头抠着自己的指甲,抠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萧玄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你以前在杂役院做什么的。"
她愣了一下。他先开口了,问了个普通的问题。
"……扫地。挑水。刷恭桶。"
"十岁开始?"
"六岁。六岁进去的。"
"六岁。"他重复了一遍。月光里他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耳朵捕捉到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慢了半拍。
"……你呢。"她问。声音很小。
过了两拍。"萧家的。"
"……萧家的,然后呢。"
又是一阵沉默。长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十四筑基。十七金丹。同辈里没有人打得过我。"
他说得很快,像把几个字从嘴里扔出去就不再管了。林小凡听着,脑子转了一下。
"……金丹?那不就是,会飞的那种?"
"不会。金丹不能飞。"
"能。修仙小说里都能飞。"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萧玄睁开了眼睛,偏过头看她。月光照着他半张脸,他那双黑沉沉的眼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什么小说。"
"……没。听人说的。"她赶紧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杂役院有人闲聊。我听着。"
萧玄看了她一会儿,又收回了目光。"那个人说的不对。金丹能御物,不能飞。"
"御物?"
"踩着剑——能滑一段。"
林小凡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瘦高的剑修踩着一把剑从天剑宗的山崖上滑下去,头发被风吹起来,衣摆翻着。她差点笑出声,咬了一下嘴唇没让自己露馅。
"那也挺帅的。"她说。
萧玄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御物。挺厉害的。"
他没接话。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很短,像是不自觉的。
林小凡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半边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楚。她盯着看了几秒,被他察觉了。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看了。"
"我就是——"她卡住了。总不能说"我看你长得好看"。她把脸往膝盖里一埋,声音闷在布料里:"我就是觉得你坐那里,像把剑。"
萧玄没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问题。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
林小凡把脸抬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笑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完的弧度。她赶紧抿住,抿得嘴唇都白了。萧玄看着她的表情,他的眉毛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丁点。他把头转回去,面朝着窗缝。
"……你一个杂役,胆子还挺大。"
"我胆子小。"
"胆子小的人不会半夜在街上走。"
"那是——"她噎住了。那是昨天。昨天她走出去引开追兵,他看见了?还是老酒鬼告诉他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萧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微动,几乎看不出来。林小凡从胳膊缝里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笑了。"
"没有。"
她盯着他的侧脸,那道疤的边缘在月光里泛着白。他嘴角那道微微的弧度已经平了,但他没有转过头来——他偏着头,面对着窗缝里的月光,不看她。
林小凡把脸埋回膝盖里。
"……明明就笑了。"
萧玄没有回答。但他按在剑鞘上的那只手松了半寸。林小凡从胳膊缝里看见了那只松开的手,指节不再绷着了。
她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点。怀里那块石头隔着衣服贴着锁骨,温温的。她低下头,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又翻了一遍: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当然她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林小凡靠着墙,眼皮慢慢沉下来。半睡半醒之间,她听见萧玄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很轻。
"你今晚别睡柴房。"
她迷糊了一下:"……已经睡地上了。"
"明天也是。"
"……嗯。"
她闭上眼。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砖面上。萧玄靠着墙坐着,手按在剑鞘上,目光从窗缝移开,落在地上那个蜷着的影子上。棉被裹着她,露出一小截头发和一只按在胸前的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桌上的粗瓷碗拿起来翻了个面。碗底朝上,里面干了一层褐色的药渍。他把它搁回桌上,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影子,然后转回去了。
窗外的风吹着百草堂的旧招牌,吱呀响了一声,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