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再来”林小凡说
她把昨天那株小清心草从窗台上拿起来看了看。搁了一夜叶子有点蔫,根须带着干了的泥,她用水蘸了蘸用布裹住,又放回窗台上了。她不知道这株小的能干什么用。原文里那株大的炼成丹能涨一层修为,这株缩水了好几圈的,大约炼出来只能泡水喝。但她目前只有这个。
现在只有多找几株。
她走出客栈之前在镇上买了一包粗盐、一块干饼,又跟客栈老板娘多要了一卷没用过的布条。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她补了一句:"路上擦手用。"老板娘没多问。
去矿洞的路她昨天走过一遍,今天熟了些。干河床还是硌脚,但她知道哪个地方能踩、哪块石头会滑。三棵歪脖子槐树在晨雾里杵着,像三个裹着白布的人影。她拐向北边,拨开藤蔓钻进了洞里。往里走,窄口挤过去,水洼踩过去。
那个角落里还有人。
少年还是蜷在昨天那个位置,膝盖顶着胸口,后背贴着石壁。但他坐起来了一点——背没有完全直,但头抬起来了一截,能看见整张脸了。她站在五六步外的水边没有往前走,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面饼还在。半块。剩的那半。另外半块不见了。
他吃了。她把目光从石头上收回来,落在少年脸上。他还是瘦,颧骨还是把皮肤顶起来,额头那道旧疤还是横在那里,但他今天把脸上的泥擦掉了一些,能看出底下一张很年轻的脸。他也没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她没有说话,走过去,蹲下来,把布条和粗盐放在石头旁边,又把新买的干饼搁在上面,然后把昨天的面饼渣子扫了扫。做这些事的时候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蹲着,他靠着石壁,都没有说话。洞里只有水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叫林小凡。"
少年没有抬头。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像是不知该往哪儿放。
她又说了一句:"你呢?"
洞里安静了很久。水一滴一滴落进积水里,数了大概十几下。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响起来,很低,沙哑的,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顾无咎。"
三个字。每一个都说得又轻又慢,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她听见这三个字在洞里被水声碰了一下,散了。
顾无咎。她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了一页。原文里反派出场是在中后期,她记得很晚才知道他叫什么——读者追到二百多章才看到这个名字挂在一串血案后面。她蹲在雨夜里看更新的时候,他的名字跟屠城、灭门、伏尸千里连在一起。现在这三个字从一个缩在石缝里的少年嘴里说出来,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搁在面前。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她说:"顾无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记一个货号。"记住了。"
他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了。那双眼睛还是灰暗的,像炭烧完之后剩下的东西。但她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抖。按在膝盖上的手指是稳的。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样——或者说,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来。
"你昨天说来,"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你来了。"
她说:"嗯。"
"为什么。"
她想了想。想了一会儿,坐在了水边的石头上,两人之间隔着一片浅浅的积水。她想了好几个答案——"因为觉得你一个人待着不太好""因为我记得你以后要干什么""因为我昨天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你的手在抖"——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又觉得不对。最后她说的是:"那块饼你吃了。我看得出来你饿了。我今天带新的了。"
他没有接话。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又握紧,反复了好几遍。过了很久,他说:"你不怕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还是垂着,像是在问自己的膝盖。她想了想,说:"怕。"
他手指停住了。
"但怕也要来。"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说。话已经出去了,她就把剩下的半句也一起说了:"我昨天回去的路上在想,如果我明天不来,你大概还会蹲在这里。你看起来不像会自己走出去的样子。"
顾无咎没有说话。但他把靠着石壁的后背往前挪了一点。很小的幅度,大概也就一两寸,但他的重心从石壁上移开了,变成了自己坐着。
她从那堆东西里把布条抽出来放在膝上:"你手上有伤。我带了布条,你要是愿意的话——"
"不用。"
"行。"她也没有多说,把布条放回石头上。"那放着,你什么时候想用自己缠。"
两个人又陷入了一段沉默。水声填着空隙。她坐在石头上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靠着岩壁也没有要赶人的意思。她注意到那株大的清心草还在他手边的岩缝里长着,没有被拔出来——根还在土里,叶子比昨天舒展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洞里潮气重。他没有动它。
他不动那株草,她却拔了那株小的回来。林小凡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自己做得也不算亏。小的就小的吧。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我明天还来。"
顾无咎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什么?"
"带东西来。坐在这儿。不讲话。"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句子比之前长了,"谁教你的。"
她站在水边想了一下。前世小学二年级,那个被她挡在身后的女孩后来把一颗橘子糖放在她手心里。蹲在她旁边哭了一会儿跑掉了。很久以后又跑回来,,没说话又跑掉了。那个女孩大概没有教过她什么。但她从那时候开始知道:有些人需要别人什么都不做地陪着。
"没人教我。"她说。"自己学的。"
她走的时候顾无咎没有说再见,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落回自己膝头了。她从窄口挤出去,爬出洞口之后天色已经全亮了。她把那株用湿布裹着的小清心草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叶子倒是没更蔫,根须贴着湿布,有一点点白芽尖从根上冒出来了。
她看着那个白芽尖看了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她又在数日子。今天是第二天。还有一天。明天如果萧玄没有回来,她就得一个人去见叶尘。而矿洞里那个少年,她用一包粗盐、两卷布条、一张干饼换来了一个名字——顾无咎。她无法想象这是小说中的那个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