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停了很久,林野才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没入锁骨的阴影里。
赵曼还坐在地毯上,姿势没变,只是手里的酒杯空了。
看到林野出来,她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尖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妖冶而危险。
林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应该无视她,直接回客房,或者离开这里。
但他没有。
他走过去,蹲下身,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
“冷吗?”林野问。
“冷。”赵曼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心里冷。”
林野沉默。
他知道这是演技。
赵曼最擅长的就是示弱。
“林野。”赵曼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力道大得惊人,“你刚才说,庆祝我们在一起一个月。”
“是。”
“那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炸弹,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林野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清晰,却深不见底。
他在赌。
赌她不敢听真话。
“爱。”林野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赵曼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林野会这么回答。
她的剧本里,林野应该说“我会永远忠诚于你”,或者“你是我的主人”。
而不是这个字。
爱。
一个多么可笑,又多么……奢侈的字眼。
“你撒谎。”赵曼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林野,你撒谎的样子,真难看。”
她松开手,推开林野,踉跄着站起身。
“我要睡觉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林野,肩膀微微颤抖。
林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痛。
那种痛感真实得让他害怕。
“赵曼。”他叫住她。
赵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早点睡。”
林野说完,转身走向客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曼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无声地滑落。
“骗子。”
她喃喃自语。
“都是骗子。”
……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
或者说,是林野单方面的冷战。
他开始刻意回避赵曼。
他不再给她揉太阳穴,不再陪她吃饭,不再睡在她身边。
他像个最尽职的助理,处理好所有的工作,然后消失。
赵曼没有闹。
她只是变得更沉默了。
她开始频繁地喝酒。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对着满屋子的寂静,一杯接一杯地灌。
林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但他不能心软。
心软,就是死路一条。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林野处理完工作,已经很晚了。
他本想直接回出租屋,但鬼使神差地,他又把车开回了别墅。
别墅里没开灯。
一片漆黑。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他推开大门,喊了一声:“赵曼?”
没人应。
只有淡淡的酒气飘过来。
林野打开灯。
客厅里一片狼藉。
酒瓶碎了一地,红酒染红了地毯,像是干涸的血迹。
赵曼躺在沙发角落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真丝睡裙,赤着脚,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酒瓶。
她睡着了。
或者说,醉死过去了。
脸上还挂着泪痕。
林野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想把她抱回房间。
刚碰到她,赵曼忽然动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迷离,看清是林野后,忽然笑了。
“林野……你回来了?”
她像只树袋熊一样缠上来,手脚并用地抱住林野,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
“你去哪了?我好怕……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林野的脖子上,引起一阵战栗。
林野僵在原地。
“赵曼,你喝多了。”
“我没多!”赵曼抬起头,眼神执拗,“我很清醒!林野,你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她抓着林野的衣领,像个无助的孩子。
“别不要我……求你……”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赵曼。
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却在他怀里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孤儿。
她是装的吗?
林野不知道。
他分不清了。
也许连赵曼自己都分不清了。
“好。”林野听见自己说,“我不走。”
他抱起赵曼,走向卧室。
赵曼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只是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开。
把她放在床上,林野想走。
却被赵曼拉住了。
“别走……”她闭着眼,喃喃自语,“陪我……求你……”
林野叹了口气。
他坐在床边,任由赵曼抓着他的手。
夜深了。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赵曼忽然开口了。
“林野……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喝醉了,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三天三夜……”
林野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赵曼提起过她的过去。
“我怕黑……我怕一个人……”赵曼的声音断断续续,“后来我就想,我要变得很强,强到没有人敢欺负我,强到……没有人敢抛弃我……”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呢?”
她翻了个身, face朝向林野,眼角还挂着泪。
“林野……你抱抱我……好不好?”
林野看着她。
看着那张卸下了所有防备、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脸。
他的心防,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躺下来,伸出手,把赵曼揽进怀里。
赵曼像是找到了依靠,死死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林野……”
“嗯。”
“……别骗我。”
林野的身体僵硬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女人。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看起来那么无害。
那么……让人心疼。
林野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赵曼。”他轻声说,“到底是谁在骗谁呢?”
窗外,雷声滚滚。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两人交缠的身影。
像极了某种绝望的拥抱。
他们在深渊里对视。
分不清是猎人在诱惑猎物。
还是猎物在捕获猎人。
只知道,一旦沉沦,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