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岳回到炼器坊,推开门,炉火已经烧旺了。
叶涟清坐在砧台边上,双腿悬空,轻轻晃着。
见他进来,她从砧台上跳下来,裹着白袜的脚落在地上,没有穿鞋。
“师兄,还是你厉害!”她迎上来,仰着脸看他,眼睛里闪着不加掩饰的赞叹,“如此纯粹的祖龙之力,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朱岳的脸色变了。
他反手将门关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屋子深处。
她没有挣扎,只是踉跄了一步,肩膀撞上他的胸口,又很快站稳。
他的手还攥在她腕上,力道不轻,能隔着皮肤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
“师妹,你听谁说的?”
叶涟清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神飘了一下,支支吾吾道:“这……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你的祖先朱洪不就是祖龙血脉的继承者吗?那你拥有祖龙之力,也不奇怪咯。”
她对朱家,太了解了。朱岳没有松手。
“祖训对此严格保密,不应该被你一个外门弟子知晓。”
叶涟清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是在哄一个过分紧张的孩子:“也就你自己觉得是秘密,外门知道的人可多了。都是你父亲忘情时向她们炫耀的……”
“打住。”
朱岳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父亲的不检点他心知肚明,这个问题不能再深究了。
他转过身去添柴,借此掩住脸上那一层薄薄的窘迫。
“来吧,继续今天的活儿。”
两人又开始炼钢。他控火,她捶打。铁锤落在钢坯上的声音沉重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在狭小的炼器坊里回荡。
干了大半天,她忽然停下了。
朱岳抬头,看见她把铁锤搁在一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怎么了?”
他走过去,叶涟清却将手掌藏在了身后,讪笑道:“没事……歇一歇就好。”
“伸出来给我看看。”朱岳的语气不容置喙。
叶涟清无奈,只好伸出双手,但握着拳头。
朱岳捏住她细嫩的手腕,将她的手翻过来摊开。只见掌心磨破了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一层薄薄的透明液体。
“抱歉。”他皱起眉,“我没想到你手这么娇嫩。”
叶涟清任由他的手指托着她的掌心。她笑了笑,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是我手笨啦,等长了茧子,就不怕了。”
朱岳没有接话。他取出药膏,用指尖蘸了一些,低头给她涂抹。
他的指腹贴着她掌心的温度,不轻不重地揉开药膏,绕过水泡的边缘,动作放得极慢。
她缩了一下手指,没有抽开。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屋子里很静。
“你真是……体修?”看着这双不沾阳春水的手,朱岳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你入门前是做什么的?”
叶涟清支支吾吾:“我……我只是天生力气大,不可以吗?”
朱岳没有追问,他猜测,她或许是哪里跑出来的大小姐吧,将来有机会把她送回去。
包扎完毕,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去收拾台面。“反正今天你什么都别干了,回去休息吧。”
她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一杯热茶递到了他手边。
“师兄,你炼这么多钢,到底做什么用?”
“宝船的零件。”朱岳如实回答。
“宝船?”叶涟清的眼睛亮了,身体往前一倾,凑到他的肩侧,“是能在天上飞的那种吗?”
“嘘。”朱岳侧过头,她离得太近,他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气流拂过耳廓,“这在乾元城是禁忌,别声张。被兽族知道了,是死罪。”
他将钢板一件一件收入乾坤袋。
叶涟清跳下砧台,坐到了他身边。距离很近,近到他的手臂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出的温度,近到他能嗅见她发丝间淡淡的清香。
“那些妖兽竟如此欺辱我们?”她问,声音放得很低,“难道就没有人反抗过吗?”
朱岳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自百年前兽族联盟入侵,将金丹以上的修者屠戮殆尽,人族便再无抵抗之力了。之后再有人结丹,同样会遭毒手。我的姐姐便是……”
声音哽在喉咙里。他垂下头,肩背绷得很紧。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他的后脑。
那只手很小,掌心温热,贴着他的头发,轻轻停在那里。
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她的目光很深,带着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厚重。
“大师兄。”叶涟清的声音很坚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帮你。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你姐姐的遭遇,不会再有了。”
她说着,轻轻将他的头带向自己的肩膀。
他本可以推开她。可他的手抬起来,触到她的袖口,却再没有用力。
那只覆在他后脑的手移到了他的背上,开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没有多余的话。
不知为何,他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厚重的安全感。这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身上,却又如此真切,如此熟悉。
她抚他背的动作不像一个师妹在安慰师兄,倒像一个长辈在安抚受委屈的孩子。
“休息吧,你很累了。”
他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他放松了肩背,将一部分重量无声地交托给了她。
很久没有这样过了。很久没有人让他可以这样了。
炉火渐弱,屋子里的光暗下去,只剩橙红的余烬照出两道依偎的影子。
朱岳终于平复了心绪,想对她道一声谢,却听见了怀中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手还保持着安抚的姿势,脑袋却歪在了一旁。
他没有动,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安静地覆着,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明明自己也累成这样,还要强撑。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挪动身体,让她的头靠进自己的胸口。这个姿势更稳当,她也睡得更舒服。
“傻丫头。”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自己也分不清的什么。
炉火的最后一点余光照在她的脸上。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用外套裹住两人,闭上眼,调匀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很久以前,姐姐朱墨还在的时候。她坐在炼器坊里,回头朝他笑。
他疲惫了,将头靠在姐姐的胸口,慢慢睡着。
那是他最充实,最幸福的时光。
姐姐轻柔的话语,温和的笑颜,以及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是他多年后依然无法忘怀的。
他甚至觉得,这种陪伴可以持续到永远。
然后姐姐的笑容忽然模糊了,像是水面被风吹皱。
他低头,看见手里捧着一件染血的青色道袍。
他猛地睁开眼,呼吸未稳。
屋外天已大亮,他忙将血气运转周天,将纷乱的情绪压下。
炉膛已经彻底冷了。小师妹的头仍靠在胸口,温热的,轻轻的,像一枚定在风暴中心的锚。
他心中的惆怅瞬间消散,感到一丝久违的温馨。
果然,身边有人陪着,比一个人闷头炼器要舒畅得多。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叶涟清的脸上。她的皮肤被照得近乎透明,修长的睫毛交叠在一起,粉嫩的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述说着什么。
这辈子除了姐姐,他从未见过哪个女子有这样完美的面容。精致的五官像是游戏中的建模。
不,建模少了那份生气,而她的每一寸肌肤都透着鲜活。
正在这时,一股强烈的灵息波动骤然袭来。
朱岳猛地直起身,眼中满是惊惧。
“怎么了,大师兄?”叶涟清被惊醒了,惺忪着睡眼问道。
“是娘的气息。她要压不住了!”
他语气焦急,话音未落,人已飞身扑向正殿。
“你留在此处,我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