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门去,叶涟清在前面蹦蹦跳跳,新换的金丝云纹长袜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柔的嗒嗒声响。
朱岳在身后慢慢跟着,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裹着云纹长袜的腿上。
其实,他说谎了,袜子是他买给姐姐的生日礼物,只是这份礼物再也无法送出了。
他心想,如果姐姐穿上它,也一定很好看吧?
叶涟清自然察觉到了。她也不点破,只是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身上。
那眼神里既有狡黠的笑意,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看过她。
“小师妹,请等我一下。”朱岳停住脚步,“我去取些器物,拿到城里换些灵石。”
“好,我就在这里等你。快些哦。”叶涟清大大方方地在石阶上坐了下来,绷直了双腿,低头端详着新袜子,满心满眼都是单纯的欢喜。
朱岳转身快步走向炼器坊。可路过大殿时,猛地顿住了脚步。
是狼族的腥臊味,难道瓜尔加还没死?
他侧身藏在门后,屏住呼吸,凑近探听。
一看到这个狼族,他不由松了口气,原来是鳌顺。
它端端正正坐在一旁,并没有发难。
反倒是自己的舅舅萧长老在与父母争吵。
他控诉道:“掌门,你每次都搞得惊天动地,是想害死我们吗?”
萧子衿还击道,“出事了你第一跑就算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萧长老趾高气昂道:“领主明明发布了禁修令,而你们却整日双修,偷偷提升境界。现在满意了吧?你自己闯下的祸,日月门凭什么给你陪葬?”
“够了。”狼人终于发话了,“你们那点破事我不想关心,我就想知道……瓜尔加人在哪里?”
萧子衿低声下气道:“回禀鳌公子,属下当时晕了,并未瞧见。”
鳌顺深深吸了口气,平静道:“人是在日月门失踪的,我希望你们能给个合理的解释,一个金丹期修者,怎么会凭空消失?”
萧长老说道:“瓜尔加大人来去无踪,或许……是有什么奇遇,从而暂时抽不开身呢?”
“胡言乱语!”鳌顺瞪了他一眼,吓得他浑身一哆嗦,“瓜尔加长老最是谨慎,绝不会任务未完成便四处游荡,必定遭遇了什么不测。”
萧子衿沉思了一番,说道:“乾元城谁能伤到瓜尔加大人?我看……唯有洪兴会有这个本事。”
鳌顺兽目一亮,露出一丝笑意,“萧夫人所言甚是,最近乾元城有洪兴会成员流窜,极有可能是这伙人。”
朱岳在外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个狼人未必是来问罪的,更像是找一个借口铲除异己。
看来,兽族也非铁板一块,这倒是给了我们操作空间。
萧子衿立刻请命,“属下愿去调查此事,必将洪兴会乱党缉拿!”
鳌顺不置可否,接着问道:“那你结丹之事,又如何交代?”
大殿里静了一瞬。
萧长老听后立刻控诉道:“大人,此事与我们无关,是他们朱家擅自违反禁令,当年朱墨也是如此,我劝也劝不住呀!”
鳌顺没有理他,而是静静盯着萧子衿,那双狼目没有杀气,只有淡淡的压迫力。
萧子衿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我当面向领主请罪。”
“娘子,不可!”朱玉龙一把攥住她的手,“你这是……”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将“羊入虎口”四个字咬在齿间,没有吐出。
萧子衿拍了拍丈夫的手背,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相公,与其逃避,不如主动面对。至少……先确保你们无虞。”
朱玉龙心如刀绞。女儿血衣归来的画面又浮上眼前,此刻妻子又要自投罗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低声吐出几个字:“我等你……早些回来。”
“嗯。”萧子衿将他紧紧拥抱了一下,旋即松开,转身面向鳌顺,伸出双手。
“请鳌公子带我回去交差吧。罪人萧子衿,愿受责罚。”
鳌顺满意地笑了笑,“萧夫人,惩罚不是目的,而是警示,若是你也结丹,我也结丹,如今日益稀薄的天地灵气,岂非枯竭不可?”
它又凑近了几分,直视她的双目,“况且,你们还不是初犯,这让我很难办啊。”
“公子所言甚是。”萧子衿唉声叹气道,“是我肤浅了,我保证日月门今后再也不回发生这种事。”
朱岳听得义愤填膺,这群混蛋,自己霸占灵脉,侵吞灵石,一个个结丹,却对我们道德绑架。
鳌顺取出一根捆仙锁,将萧子衿双手反剪,牢牢束缚,锁链又绕过胸肋,勒出了一个屈辱的印记。
“那就劳烦萧掌门随我走一趟了。放心,我会为你求情的。”
朱玉龙背过身去,不忍再看,泪水无声滑落。
萧子衿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朱岳从门后走了出来。
“娘,您这是……”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愧疚、不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最终只化作一个苦涩的笑。
“岳儿,你长大了。好好照顾你爹……照顾好妹妹。”
留下这句话,她便哽住了喉,低头快步向前走去,不再回头。
朱岳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印出几道白痕。
他没有冲出去。
理智像一根冰冷的锁链,死死拽住了他的脚步。
冲出去能做什么?母亲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他不可能再复刻一次打败瓜尔加的战术了。
此刻现身,只会让母亲的牺牲白费,让那鳌顺多一个要挟的筹码。
他在廊下多站了三息。三息之后,他松开了拳头,转身,无声地退开。
没走多远,便遇见了叶涟清 她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师兄,无需担心。”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掌门可聪明了。她若真的悍不畏死,早该去投奔洪兴会了,何必留在乾元城苦心经营一个宗门?”
“可我姐姐……也是这样被害的。”朱岳的声音沉闷,像压在胸腔里。
“正因为有你姐姐的先例,你们家人才更安全。”
叶涟清走到他跟前,握起他的手,将他紧攥的手指一根根分开。
“乖乖将结丹的女儿上交,毫不反抗。轮到她自己结丹,也是同样的态度。这份忠心,谁见了不爱?一切,都是在考验她的态度罢了。”
朱岳沉默着。这些念头他不是没有转过的,只是从不敢往深处想。
父母对兽族的怨恨,从来不是燃烧的怒火,而是卑微地弯下腰去,求一个苟全。
“所以,安心吧。”叶涟清牵起他的手。那只手小小的,却干燥而温热,将他的拳头一根一根轻轻掰开,与他十指相扣。
“日月门对兽族而言,可是一棵摇钱树。这个世道啊,从来只看重利益,而不是杀戮。你娘很快就能回来的。”
朱岳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得对。方才那段分析,像一把冷静的刀子,将那些纠缠的恐惧一一割断,暴露出底下坚固的、值得相信的东西。
她晃了晃他的手,语气忽然切换成撒娇的调子:“走吧,我饿扁了。”
他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二人相携着,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