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酒楼后，沿着街市走了一阵，来到一间衣铺门前。
铺面不大，但布置得花团锦簇，各色衣裙鞋袜琳琅满目地挂满了四壁。
柜台后端坐着一位狐族老板娘，一双毛茸茸的耳朵在发髻间灵巧地转动，身后蓬松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椅背。
“哟，二位客官，快请进快请进！”老板娘一见有客上门，立刻笑盈盈地迎了上来，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粉色旗袍，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这位小仙姑，看看这件旗袍如何？喏，就是妾身穿的这种。您瞧瞧这料子，这剪裁。”
她大大方方地在二人面前转了个圈。旗袍的绸缎紧贴着她的身形，从胸线到腰窝再到胯骨，每一道弧线都被勾勒得淋漓尽致，下摆开叉处露出一截裹着肉色丝袜的大腿，在铺内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叶涟清只看了一眼，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她骨子里还是个很传统的人。活了那么多年岁，唯独对衣着这件事，始终固执地守着旧时的分寸。
她伸手翻了翻衣架上的几件样品，语气平淡地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普通道袍就好，交领的那种。蜈蚣扣太麻烦了，我系不利索。”
“人族的衣服？”老板娘一听，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三分，尾巴也不摇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爱搭不理的傲慢，“小仙姑，您可真是老古板了。现在整个乾元城流行的都是唐装、旗袍、马褂，哪个还穿交领道袍？都什么年代了，死了几百年的款式，我可不进货。”
朱岳原本还耐着性子在一旁翻看袜子，听到这番话，手指微微一顿。
他不喜欢这老板娘说话的语气，更不喜欢她把“人族”和“死了几百年”挂在嘴边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他将手中的袜子放回原处，声音平静却冷淡了几分：“衣服没有就算了。挑几双袜子就行。”
老板娘倒是没察觉他的不悦，又或者察觉了也毫不在意。
她从柜台下抽出几双薄如蝉翼的冰蚕丝袜，在二人面前展开，献宝似的介绍道：“看看这双丝袜如何？黑的、白的、肉的，颜色齐全。穿在腿上那叫一个光滑服帖。您瞧瞧妾身腿上穿的，就知道效果了。您相公一定喜欢。”
叶涟清没有回答老板娘，而是转头看向朱岳。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询问，也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你……喜欢吗？”
“你穿什么我都喜欢。”朱岳笑了笑，答得很自然。
“好直男的回答呀。”老板娘捂着嘴咯咯笑了两声，朝朱岳抛了个媚眼，“是男人就别光嘴上说说，各种款式来一条呗，妾身给您算个优惠价。”
叶涟清没有再给她推销的机会。她拉了拉朱岳的手，力道不重，但方向很明确，朝门外走。
朱岳被她拽着走出了衣铺，有些不解：“不买了？”
“我不喜欢狐骚味。”叶涟清的声音很淡，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朱岳沉默了片刻，才问起一件更实际的事：“那你的袜子怎么办？你也没有换的了。”
“缝缝补补也不是不能穿。”叶涟清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个破洞，伸出食指从破口处戳了进去，在丝料下顶出一个圆圆的指节，“大不了就光着呗。”
“那可不行。”朱岳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眉头微微拧起，“那你的腿不都被看光了？”
叶涟清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嘲弄，更多的是一种被逗到了的愉悦。
她歪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从容：“你思想也太古板了吧？我当年活着的那个时代，腿根本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隐私。谁爱看谁看，又不会少块肉。”
“那……行吧。”朱岳也不好再说什么。再说下去，倒显得自己太过干涉她的自由。
他只是默默地将她拉到了靠墙的那一侧，自己走在外侧，挡住了大半从街面上投来的视线。
路过包子铺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买了一些大白馒头。没有买肉包。
叶涟清没有问为什么，朱岳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只是对视了一眼，目光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沉默。
“你也吃一个。”叶涟清从纸包里掰下一个馒头，掰开一半咬了一口，递给他另一半，面皮在指尖微微冒着热气。
朱岳早已辟谷多年，本不需要吃这些俗物。但他还是接了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嚼得认真而缓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比麦香更珍贵的东西。
他觉得这样很好，有个人陪在身边，不需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是一起走走路，一起吃个馒头，就已经比他过去大多数日子都要热闹了。
从前他是大师兄，门下的弟子见了他只有恭敬和距离，尘音腿脚不便，连房门都出不了，更遑论陪他逛街。而这个小师妹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把他平静到近乎灰色的人生搅了个天翻地覆，却又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缝隙里，塞进了一点暖烘烘的亮色。
…………
回到锻造坊，朱岳重新点起炉火。方才在山下憋了一肚子的沉闷，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不想再等了。那个叫小穗的外门少女在讲堂上提出的设想，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环形轨道加速炮。
他将构想画在一张草图上，向叶涟清比划着解释了几遍。
叶涟清听完，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便抄起一柄铁锤走到了砧台前。
他负责灵力操控，所有的材料提纯、塑型、微调都由他的神念来操控，那是一种极耗心神的活计。
而她负责锻打，所有的粗活重活，全由那双看似纤细的手臂一锤一锤地扛下来。
她的锤子砸下去又稳又准，再硬的合金胚料在她手下都像面团一样乖乖听话。属性点全加在力量上的好处，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朱岳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惊，忍不住问道：“师妹，你这手艺哪儿学来的？”
“系统里有教材呀。”叶涟清头也不抬，一边抡锤子一边瞥着悬浮在身旁的系统面板，嘴里念念有词，“先塑型锻打，再折叠增韧，然后淬火定型……嗯，这根钢管的其中一小段就算是成了。照这个速度，天亮前应该能凑齐一整圈。”
朱岳看着她一边对照教程一边有样学样的认真模样，忍不住笑了。那种夫唱妇随的气氛让他觉得整间锻造坊都亮了几分，不是炉火的光，而是两个人并肩做同一件事时才会生出的那种默契的、安静的光。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直持续到深夜。环形加速轨道终于成型，一圈首尾相连的钢管在锻造台上围成一个完整的圆环，轨道内壁铺满了超强磁铁。
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超导线圈，以目前的条件，暂时还做不出来。
朱岳将一丝灵力转化为电能注入轨道，金属小球在入口处微微一颤，随即开始沿着环形轨道疯狂加速。
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银线在圆环中一圈一圈地狂奔。
他断开轨道的节点。银光脱轨而出，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轰然撞上墙壁。
青石墙面上多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碎石簌簌落了满地。
“威力一般般啊。”叶涟清将铁锤杵在地上，歪头端详着那个窟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忙活了半天，结果就这？这威力未必能打伤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吧。”
“我只注入了一点点灵力而已。”朱岳没有气馁，蹲在墙边检查弹孔深度，头也不回地说道，“如果炮再大一些，轨道再长一些，我输出的功率再高一些，未必不能对抗金丹期的护体罡罩。”
“那万一你被人偷袭了呢？”叶涟清走到他身边蹲下，双手托腮看着那个窟窿，“你总不能指望每次打仗都有时间慢悠悠地蓄力吧？”
“不是有你吗？”朱岳转过头，朝她笑了笑，“你说过的，会一直在我身边。”
“话是这么说没错……”叶涟清低头思考着，那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可你这个炮半天才能放一发，等你蓄好第二发，我可能已经把对面全都揍趴下了。”
“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我一个人的功率。”朱岳站起身，笃定道，“如果是一千个人同时注入呢？如果做出全自动的无人炮台呢？只要能造出超导线圈，每一个普通人都能独立操作这种电磁炮，不再需要金灵根注入灵力。你看到的科技力量，从来不是一个天才的单打独斗，而是无数平凡工业的堆积。”
“哈欠……”叶涟清伸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的眼睛已经困得眯成了一条缝，显然那番长篇大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说的这些我每次都听不懂。但就算你说得对吧。我该去洗洗睡了。”
“洗澡吗？”朱岳对这个词忽然感到一丝陌生。自从辟谷之后，除尘咒代替了日常的沐浴洗漱，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过这两个字了。
“当然啦，我又不会除尘咒。”叶涟清白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回头丢下一句，“你也早点睡哦。别又熬到天亮。”
说完，灰色道裙身影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朱岳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舍，明明明天还能再见面，可此刻的锻造坊安静下来之后，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便不声不响地填满了她刚刚站过的位置。
他忽然又想起来，她说要讲的那个故事还没有讲。那个傻徒弟，那个到死都不肯放弃的人，到底是谁？
他有些好奇，也有些在意，但不好意思追上去问。毕竟那终究是她的私事，或许她也有难言之隐。既然她不主动开口，那还是尊重她的隐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