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岳又一次陪叶涟清下山了。
上一次走在这条山路上,她还是跟在身后蹦蹦跳跳的小师妹,他刻意放慢脚步,也只敢用余光偷看她的身影。
而这一次,她走在他身旁,身份已经变成了他的道侣。
名分虽是一场交易,但这两个字终究像一根细细的绳索,将两个人不声不响地拴在了一起。
他不自觉地朝她靠近了半步,将原本并肩的距离压缩成肩头偶尔相碰的亲密,仿佛身份变了,身体也该记住这个变化。
叶涟清才不管这些细枝末节。她的鼻子比脚快,远远闻到包子铺飘来的香气,整个人便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直奔那冒着白腾腾热气的蒸笼。
“喂,你干嘛呀,”被朱岳一把拽住胳膊往回拉的时候,她的脚还在原地蹬了好几步,脖子扭过去,目光黏在越来越远的蒸笼上拔不下来,“我的包子……”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朱岳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都已经是道侣了,怎么能总用包子敷衍你。”
“好吃的吗?太好了!”
叶涟清原地蹦了起来,足足蹦了三尺高。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向上翻起,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露出腿根处那一截金丝云纹长袜的袜边。云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紧贴着白皙的肌肤,勾勒出一圈若隐若现的暧昧弧度。
朱岳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的裙摆拉回原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告诫道:“别蹦那么高,被别人看见了多不好。”
“哦?”叶涟清歪着头看他,身子顺势像没有骨头一样挂在了他的手臂上,声音里带着三分得意,“知道心疼人家啦?不愧是我严厉的夫君,对奴婢的占有欲,超级强的呢。”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窃笑。
朱岳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他轻咳一声,努力板起脸:“好了,站直了走路。否则下次不带你下山了。”
话是这么说,手臂却没有抽开。
两人一路走到了乾元城最大的酒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算是这座城里最体面的去处。
叶涟清在大堂落座,拿起菜单翻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小二:“怎么尽是些禽肉与鱼肉?我想要猪肉、牛肉、羊肉,你们这儿没有吗?”
小二无奈地摊了摊手,笑容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麻木:“这位仙姑,您真是九州人吗?自从野猪岭统管天下以来,菜谱里就没有兽肉这个说法了。那些可都是各位大人的同族,谁敢吃?”
“这么过分?”叶涟清嘟囔了一声,悻悻地继续往下翻。也罢,没有兽肉就没有兽肉吧,禽肉鱼肉好歹也是肉。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一个菜名跳进视线里,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勉强拼出字面意思,“蒸人糕”。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但笑意已经僵在了嘴角。
蒸什么?糕用什么蒸?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没看错。是“蒸人糕”,白纸黑字。
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她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摔菜单,只是缓缓地翻过下一页。
然后她看到了更多。
白灼人心、炝人肝、炭烤人排……
这一页上列的菜名,每一个都在挑战她对“吃”这个字的认知底线。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像是在拆一件不知道会不会爆炸的东西。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将菜单合上了。合得很轻,放在桌上,手指压在封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的话:“这些菜……难不成是真的……”
“这些菜得预定。”小二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今天的特价时蔬,“得用从小服用各种天材地宝养大的药人来做。手掌、脚掌、心肝,部位不同价格也不同。这位仙姑要是感兴趣,本店可以代为联系专门的菜人馆,那边货色更齐全。”
叶涟清没有说话。她只是将那只压在菜单上的手慢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就在这时,邻座来了两个狼头人,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粗声粗气地吆喝道:“小二,我们预定的酱香美人呢?”
“来了来了!”
几个小二一字排开,敲锣打鼓,热闹得像在上什么大喜的菜式。他们合力端上一只巨大的托盘,盘中之物让叶涟清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个少女。
云鬓高束,妆容精致,眉心的花钿还描着今晨新贴的金箔。可她只有半个身体,从腰部以下被齐齐截断,断面用一种诡异的胶质封住,在烛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
她被摆成一个妖娆的姿势,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求饶。她的皮肤被烹制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透亮,浑身散发着酱料与香料混合的浓郁气息。
而那双眼睛,那双涣散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成一片空洞的灰,却依然朝着上方,无助地望着这个非人的世道。
狼人见状,咧嘴露出满口尖牙,伸出爪子便开始撕扯。那姣好的少女在他们手中变得支离破碎,像一块被随意掰开的糕点。
朱岳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别过头去,死死咬着牙,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将那股翻涌而上的酸水压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兽族吃人。不是传闻,不是故事,不是母亲口中语焉不详的“被带走炼化”,是一个活生生的、被做成菜的人。
叶涟清的手猛地按在桌沿上,身子已经站了起来。她的目光不再是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而是一种凛冽到几近结冰的杀意。
朱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五指收紧,像是抓住了什么即将脱缰的东西。
“我们走。”
他拉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楼的大门。
身后传来狼人咀嚼的声音和店小二殷勤的劝酒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肮脏的气泡。
一直走到街角,再也闻不到那股酱料的气味,两个人才停下来。
叶涟清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满是不解和愤怒:“为什么不让我揍他们?”
“没意义。也没用。”朱岳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底下是他自己都不忍细看的疲惫与无力,“你当真动了手,周围不会有人替你叫好。那些能亲手料理同胞的人,早就麻木了,他们已经把这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叶涟清沉默了很久。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旁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安静的修士。
她垂下眼帘,忽然开口了。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早已不在的人说话。
“我现在理解了。傻徒弟为什么到死都不肯放弃……为什么不惜把我从棺材里拉出来,也要改变这个世道。”
朱岳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注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沉甸甸的决心。
“你说的傻徒弟……到底是谁?”
他本来是不在意的。或者说,他一直在假装不在意。那是她的过往,她的私事,她活了几千年,自然有无数他无法触及的故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是他的道侣,哪怕只是一场交易,哪怕她嘴上总挂着“奴婢”二字。
如果她心中依然有另一个“他”,那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复活她的人……这件事,会让他如鲠在喉。
叶涟清望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却依然藏不住的醋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怅然。
“我会告诉你一切的。但这个故事一说,就得很久。”她伸出手,将裙摆下方那双袜子膝盖处的破洞指给他看,语气忽然切换成了熟悉的撒娇模式,“先去买袜子,好不好?我还想买裙子和鞋。你也不想让你的道侣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被人取笑吧?”
朱岳低头看了看那个破洞,似乎比方才更大了一些,此刻那颗圆润的膝盖正从破口处探出来,白得晃眼。
他叹了口气,将所有的疑问暂时咽回肚子里,握住她的手,嘴角浮起一个无奈而纵容的笑。
“走吧。”
两人牵着手,朝衣铺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座飘着肉香的酒楼,但那个盘中少女涣散的眼睛,恐怕会在他们各自的记忆里,烙上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