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大战落幕之后,祖龙退位,人皇登基,九州大地从此步入人治时代。
叶涟清卸下了天蚕宝甲,将风雷剑、避尘珠、青冥镜、镇魂幡、万国坤舆图一件一件封入匣中。
那些曾经与她并肩作战、染过魔神鲜血的至宝,被她埋在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从今往后,她只想做一个闲云野鹤的散修,云游四海,不问世事。
就这样,四千年过去了。
九州大地上的纷争从未停歇。王朝更迭,宗门兴灭,无数势力如潮水般一波涌起又一波退去。
叶涟清只是旁观,从不出手。在她眼中,这些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浪,与那场动辄覆灭一境、连星辰都为之陨落的仙魔大战相比,人间的厮杀实在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她动一根手指。
她行走于人间,变换过无数种形态,无数种身份。有时是街头卜卦的盲眼老妪,有时是茶楼里听书的布衣少年,有时只是在田埂上晒太阳的农妇。
她偶尔体验民间疾苦,却始终恪守一条底线,绝不干预这个世道。
世间的悲欢离合,她见得太多了,多到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地从苦难中穿行而过,像穿过一片落叶纷飞的树林。
但她的脚步,终究还是被一个七岁的孩童绊住了。
他叫朱洪。父母将最后一口粮食塞进他嘴里,然后在他面前合上了眼。
他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将一只豁了口的破碗伸向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大多数人都只是绕开他走,像绕过一块碍事的石头。
那天,他端着碗,怯生生地走到一个素衣女子面前。
那女子低着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白皙而冷淡的下巴。她没有看他,只是从袖中摸出半颗灵石,丢进他碗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洪捧起那半颗灵石,看了很久。
他追了上去。
叶涟清的脚步不动声色地加快,身影在街巷里几度折转,像一缕捉摸不定的烟。
可那个孩子就是不放弃,一双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跑得跌跌撞撞,却始终没有停下。
一声马的嘶鸣划破了街市。叶涟清回过头,正好看见一辆疾驰的马车撞上了那个瘦小的身影。车轮碾过他的躯干,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叹了口气。不该回头看的。看都看到了,总不能不管。
她走上前,蹲下身,将一丝灵力渡入那具破布娃娃般的身躯。断裂的骨骼在她的灵气包裹下重新愈合,内脏的伤口迅速收缩闭合,连皮肤上的擦伤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最终没有留下一丝疤痕。
朱洪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脸。他愣愣地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干嘛跟着我?”叶涟清问他,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姐姐,你像咱妈。”朱洪笑得天真而坦率,仿佛方才被马车撞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说话的声音,也很像她。”
叶涟清没有接这句话。她站起身,往他手心里又塞了两枚灵石,声音依旧冷淡:“好了,别再跟着我了。我不会救你第二次。”
这一次,少年没有追上去。他攥着那两枚灵石,站在街心,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直到眼睛酸了才低下头。
再见到他,是在战场上。
叶涟清路过一片焦土时,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间。他手中的刀已经卷了刃,浑身上下糊满了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正仰着头喝水,水壶已经空了,他是在往嘴里倒最后一滴。他放下水壶,看见了那个裹着斗篷的身影,然后笑了。
“姐姐,是你。”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尽管她几乎将全身都藏在斗篷里,尽管她刻意改变了步态和声线,可他还是隔着硝烟与血腥,隔着满地的尸体,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从怀里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两枚半灵石。他将灵石放在她手心里,笑出了一口白牙:“咱现在有钱了。这是当年你给咱的,还给你。”
叶涟清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枚半灵石。上面的细微缺损都与当年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一直留着,在最穷的时候没有花掉,在最饿的时候没有花掉,在战场上快要渴死的时候也没有花掉。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腰间的水壶递了过去。
朱洪接过去一饮而尽,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泥淌进脖子里。他喝完最后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抹了抹嘴:“谢谢你,差点渴死咱了。”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叶涟清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她本不该问的,本不该与任何人产生多余的牵连,可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既然有钱了,就不能好好活下去吗?”
“因为这是咱的家。”少年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今天不守住自己的家,不管走到哪里妖兽都会来。咱不想看见更多的人失去自己的家人。”
叶涟清垂下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都是些低阶小妖,兽兵,杂碎,是她在过去的四千年里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下贱生物。
可就是这些她不屑一顾的东西,已经让这个少年杀倦了刀,喝干了水。
“你一介凡人,又能改变什么呢?”她又问。这句话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历经四千年漫长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朱洪笑了。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明亮得刺眼。
“咱一个人啥也不是。可咱不是有这么多弟兄吗?人多力量大,咱就不信,赶不走那些妖兽。”
叶涟清忽然沉默了,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的仙魔大战,她与同门在遮天蔽日的魔军面前,又何尝不是渺小如尘埃?莫说金丹元婴,便是地仙级别的强者,在那场战争中也只是炮灰,成片成片地倒下,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
可他们还是打赢了。所有炮灰抱在一起,烧成了火海,把魔尊也烧成了灰烬。
眼前这场小小的人间之战,满地低阶小妖的尸体,一个凡胎肉体的少年举着卷刃的刀,又何尝不是那场神魔大战的缩影?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被汗水和血水黏成一绺一绺的头发,看着他笑起来的模样。
恍惚间,一个又一个年轻的面孔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与她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那是她当年的师弟师妹们,一个一个,都倒在了她身前。
那时候她能力不够,她谁也护不住。而现在,她明明拥有足以左右战局的力量,却还在袖手旁观。
“我收你为徒。”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是,仗还是要你自己打。”
朱洪愣了一瞬。然后他翻身而起,双膝重重砸进被血浸透的泥土里,额头磕在碎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师傅,请受徒弟一拜!”
从这一天起,朱洪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
他的任督二脉被叶涟清亲手打通,体内沉睡多年的灵根终于在灵气的浇灌下苏醒过来。
叶涟清没有藏私,将毕生所学的功法倾囊相授。
朱洪的天赋连她都有些意外:寻常人花数年才能入门的功法,他数月便融会贯通。
从此战场上出现了一个新的身影,他手中的刀不再卷刃,那些曾经让他拼尽全力才能斩杀的低阶小妖,如今在他面前犹如蝼蚁一般。
他成立了一个宗门,取名“日月门”。他说这个名字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所有弟子都记住,不管天有多黑,太阳和月亮总会轮着来照亮你。
他收了徒弟,徒弟又收了徒弟,就像一棵树生了枝,枝又发了杈,终成参天之木。以日月门为核心,一支足以撼动九州格局的势力悄然崛起。
而叶涟清,被他供奉为祖师婆婆。画像悬于正殿高墙之上,受万众敬仰,香火千年不断。
起初她觉得这很荒谬,一个躲了四千年清净的人,最后居然被供进了庙堂。
可她看着那些年轻弟子跪在画像前虔诚叩首的模样,看着他们将她的道号刻在令牌上,珍而重之地挂在腰间,终究没有阻止。
一日,朱洪穿得很正式,来到叶涟清面前。他的道袍是新换的,发髻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的玉带束得比任何时候都端正。
可他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安,像是做足了所有的准备,却还是怕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唐突了眼前的人。
“师傅,弟子打算……一统九州。届时,封您为人皇。”
“荒谬。”叶涟清只用了两个字就打碎了他的雄心。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在案前继续写着什么,笔尖蘸满了漠然,“你不知天高地厚。无论是兽族还是别的大门派,都有高手坐镇。以你金丹期的修为,最多保一方太平。再多的,想都别想。”
朱洪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涟清以为他已经知难而退,放下笔抬起头,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弟子修为长久未有寸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件让他羞于启齿的事,“望师傅……相助。”
叶涟清手中的笔停在了半空。
她明白他说的“相助”是什么意思。那是道侣之间最古老的修行之法,以阴阳二气互济,借双修之力共攀大道。
这条路一旦踏上,他们的关系便不再是师徒,而是夫妻。
她可以将毕生修为渡给他,他的境界会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暴涨,但从此以后,她就不再是他的师傅了。
“你到底是想提升境界,还是想得到我?”她的问题尖锐得像一把刀,刀尖直抵他的眉心。
朱洪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声音在发抖:“师傅息怒。弟子万万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但师傅的境界,这些年来也在下坠。弟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求献上绵薄之力,哪怕只能帮师傅稳住一分也好。”
他说的是实话。自从人治时代到来,天地灵气日渐稀薄,莫说叶涟清这样的化神大修,便是那些元婴期的长老们也一个接一个地退化到了金丹。
想要维持修为不坠,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去掠夺别人的资源,要么找一个修为相当的道侣双修共济。
叶涟清不屑于走第一条路,而第二条路,她在这漫长的四千年里从未考虑过。
“跌落便跌落吧。”叶涟清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语气淡得像在说一朵花的开谢,“守着这身修为,也没什么意义。”
她沉默了片刻,又转过头,看着朱洪那双真挚而焦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贪念,而是一种纯粹到近乎灼人的关切。
他在替她着急。不是替那个威震九州、不怒自威的化神老祖着急,而是替她这个人着急。
“但你若无法提升修为,迟早会被别人超越。到了那时候,你也会有危险。”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这样吧,为师有一套特殊的双修法门,无需采补,也能让双方修为精进。你可愿一试?”
朱洪猛然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当然!多谢师傅赐功!”
从此,二人便开始了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