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洪的功力与日俱增,停滞已久的境界终于再次松动,一路攀升,很快便突破了元婴。
他带领日月门东征西讨,将兽族的战线一寸一寸地往后推,曾经遥不可及的乾元城,第一次出现在了视野里。
可叶涟清渐渐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双修之时,他贴在她后背的手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收功之后,他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敬重与感激,而是一种更热、更乱的温度。
那温度她很熟悉,四千年来,她曾在无数人眼中见过,只是从未在意。可这一次,她在意了。
直到那一日,收功的余韵尚未散尽,他忽然伸出手,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胸膛贴着她,心跳隔着衣料擂鼓般传过来,声音低哑而急切,像是憋了一辈子的话终于冲破了堤坝:“师傅……弟子有罪。从第一次见面,我便对你念念不忘……”
叶涟清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训斥。她只是抬手,在他天灵盖上打入了一道清心咒符。
朱洪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中那层迷乱的光芒在咒符的作用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骇的清明。
他骤然松开双手,像被烫伤了一样倒退数步,双膝砸在地上,额头重重叩在石砖上,声音发着抖:“徒儿冒犯师傅……罪该万死!”
叶涟清俯身将他扶起,掌心托住他的手臂,力道温和却坚定。
她替他拂去膝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阴阳合契法》虽非邪门功法,却也会催生情愫。这是功法所致,并非你的本心。无需在意。”
从这一天起,朱洪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他再也不敢在收功后多停留哪怕一息,目光再也不敢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弹指。
他将所有多余的情绪都锁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可越锁,那股心意便越浓烈,浓烈到连旁人都看了出来,只是谁也不说。
叶涟清岂会察觉不到。说什么功法催生情愫,不过是替他找的台阶罢了。那分明就是最天然、最寻常的男女相吸,像风吹过水面会起涟漪一样理所当然。
她没有戳破,只是偶尔在独处时也会想起他那只收紧又松开的手,想起他说“念念不忘”时声音里那种孤注一掷的颤抖。
她甚至想过,若有一天,她的境界真的跌落到了不得不靠采补来维持的地步,那么唯一能选择的人,也只有他了。
直到那一日,意外发生了。
《阴阳合契法》是她从师门无量山清元殿带出来的古法。她从未亲身试过,也从未想过以寒潭为引会大幅提升功效。
她自恃修为深厚,没有在意那些细微的征兆。于是副作用在一个毫无防备的夜里,悄无声息地引爆了。
真气逆行。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丹田深处炸开,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刀从她的经脉中一路剖上去。
她猛地弓起身子,一口滚烫的血喷在朱洪的胸口,将他的衣襟染成刺目的猩红。
“师傅!”朱洪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与她掌心相贴,拼命将灵力渡过去,“您这是怎么了?您说话……您说句话啊!”
叶涟清感受着体内那股翻涌不息的暴烈气息,是一种比她的修为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力量。
它与朱洪体内的灵力同根同源,却因为长期的压制而变得愈发狂躁,此刻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以她的经脉为战场,与她苦苦维系的化神真气绞杀在一起。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恍然大悟的苦涩,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好霸道的火灵根……”她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虚弱却平静,“原来……你是祖龙后裔。”
“啊?祖龙?”朱洪满脸茫然。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更不知道自己体内流淌着什么样的血脉。
“罢了,罢了。”叶涟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不甘,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放手的无力,“你的修为已与我日渐逼近。我再也无法压制你经脉中的那股霸气了。继续下去……迟早被反噬。”
她将手从他的掌心里轻轻抽了出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接下来的路,靠你自己了。”
这一次意外,彻底打消了她委身于他的念头。不是不想,是不能。祖龙血脉太过霸道,与她修行的清元真气水火不容。强行共修只会两败俱伤。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在乎他。
朱洪什么也没说,只是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明白,缘分尽了。
…………
“这就是……我和你老祖宗的故事了。”
叶涟清一口气讲完,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疲态。她靠在床柱上,双腿蜷起来。讲故事的时候她一直望着窗外的月亮,讲到结尾,才终于转过头看向朱岳。
“原来是这样。”朱岳轻声说道。这个故事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原以为那个“他”是她的道侣,是她的挚爱,是她守了几千年寡也放不下的人。
可到头来,她与他的祖宗之间,竟然是这般,什么都没有发生,却也什么都有了。
“师妹……你难道从未动心吗?”
“动过。所以才会有惋惜。”叶涟清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冬夜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将散未散,“那时候完全不觉得。那时候的我啊,活了太久太久,久到连七情六欲都忘干净了。我体会不到凡间那些酸甜苦辣的滋味,也分辨不出他看向我时,眼神里到底藏着什么。那场双修对我来说,只不过是维持修为的手段罢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裹在丝袜里的膝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我醒来之后,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啊,原来那时候的他,和我现在是同一种心情。于是那些旧事忽然都有了颜色。他递给我的灵石,他坐在尸体堆上认出我的笑容,一桩桩一件件,我都看懂了。可他已经不在了。我再去回味,面前只剩下一条留言,和一座坟。”
朱岳没有说话。他轻轻地、慢慢地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
她没有挣开,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在他的臂弯里占据了一个小小的、微凉的角落。
他能够共情这份凄凉,就像看到姐姐被带走,回来时却只剩下一件血衣。那种迟到的领悟,那种想回头却再也无人可寻的落寞,他太熟悉了。
“那后来呢?你怎么就……”他没有把“死”字说出口。
“寿限到了。”叶涟清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朵花到了季节就会谢,“修行者到了大限,跌落是很快的。那次修行出岔之后,只撑了五十年,便油尽灯枯了。洪儿总以为是他害了我,一个人偷偷躲在角落里哭,还以为我的神识扫不到他……”
她的鼻子轻轻吸了吸,伸出手指揉了揉眼角,嗓音带上了一点不争气的鼻音,嘴角却还挂着那抹没来得及散尽的苦笑:“这傻徒弟。不过说真的,我走的时候并不留恋。那时候天下已定,洪儿也和他的马姑娘修成了正果。我看着他穿喜服的样子,觉得这辈子该了的都了了,走得挺安详的。”
说完,她的头便轻轻靠在了朱岳的肩上。重量很轻,呼吸很轻,一切都轻得像是不想给这个世界添任何麻烦。
朱岳心中揪得厉害。他完全与自己的祖宗共情了,看着所爱之人在眼前一日一日地凋零,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这无疑是世间最残忍的刑罚。
可他同时也想通了另一件事。那个傻徒弟跪在地上磕头时,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不是因为冒犯了师傅而悔恨,而是因为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资格说那句“我喜欢你”了。
“那……后来你是怎么复活的?”朱岳还想再问,却忽然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讲完这个故事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她靠在他肩头,睡得像个终于交出了压箱底的秘密、如释重负的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在床上放平,拉过被子盖到她肩头。
他坐在床沿看了很久,目光里有爱恋,有心疼,还有一种刚刚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理解。
那不是岁月在削薄她的感情,而是岁月曾剥夺过她表达的时机,让她在苏醒之后,只能笨拙地补课。爱便不是轻飘飘的欢喜,而是一份深刻的、沉重的、仿佛自己也陪她走过了那漫长几千年时光的共有记忆。
他又一次注意到了她手臂上那颗守宫砂。
在听这个故事之前,他或许还能毫无负担地将它抹去。他喜欢她,她也愿意,这本该是新婚之夜最理所当然的事。
可现在,他做不到。那颗小小的朱砂痣,是一个孤独了漫长几千年的人留给她自己的唯一信物,她一直带着它穿越棺椁与岁月,沉默地证明她曾如何珍视自己,也等待着一个值得交付的人。
他不忍心就这样将它摘走。比起占有,他更想守护。守护她不再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来自外界的刀刃,还是来自他自以为是的温柔。
“师妹……”他躺在她身侧,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将自己的呼吸也调成了与她相同的频率。
他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轻声说给自己听,“我还没有达到能与你匹配的实力。原谅我的任性吧。”
他闭上眼。这一晚,他没有再梦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