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仲秋,少女用琥珀色的明眸望向井口,铁网相隔的是夜空,满月的冷光压过了群星之彩,知道这意味着夏日彻底离去。
这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是少女在这无光的幽邃地牢里,唯一带来变化的景色,也是少女此生唯一用双眼看到的世界。
她认知的其余世界,则源于几本堆在地牢中的旧书,都是一些讲述魔法基础原理的书籍,无法带她认知真正的物质世界。书籍封面已经脱落,书页又黄又脆,虽然文字只要扫过就会烙印在少女脑中,她依旧小心翼翼地阅读它们。
当她不去阅读这些书的时候,她便将它们整齐地堆起来,正对着地牢唯一的门,像是竖起一面墙矮,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再建起一面隔离了唯一出入口的屏障。
可是她从来不敢真的堵死这扇门,因为这只会惹得想进来的人更加生气,而无法挡住她们,反而会让穿过这扇门的人给自己比平常吃更多苦头。
这些人唯一能让人能稍微感到愉快的,是她们将自己称作“呜芙”,因为少女身上异常的兽耳和兽尾,似乎是犬科动物的模样,本来是指称少女为狗的蔑称,但在少女听起来则像是她们每个人都在对着自己狗叫一样。
这一双异种的耳朵和尾巴,是呜芙在地牢中生存的唯一保障,她的身体似乎从有记忆以来就很虚弱,大病小病不断,地牢外的人也只有在她真的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才提供救治,除此以外全凭自愈能力硬扛,提供的饮食也堪堪能吃饱。
经年下来,她身形矮小消瘦,肤色苍白毫无生命力,好像能被风吹跑般,似乎越来越经不起折腾了。靠异种特征带来的异常体质,她才在诸多磨难中生存了下来了。
然而,她在阅读学习时认识到,让她长出野兽的双耳和尾巴,生出一头霜白长发的实质上是一种诅咒,可是人体中的元素均衡被诅咒打破,令呜芙既无法用常人的方式施法,且只要动用的魔力稍多,就会把自己落入生命危险的境地。
使她在这个地牢中最大,也是唯一的兴趣,也受到极大的限制。
她又不得不依靠这个诅咒带给她的超常自愈能力,从使她陷入生死边缘的疾病中存活。
呜芙就这样度过了许多年的生命,望着夜空时晦时明的月,她每个季节在一年之中仅有一次,冬天之后又是一年过去了。
呜芙偶尔会想,“书上说人的生命很少有超过七十个春天的,难道自己的全部春天都会在这个地方度过吗?”
她把念想寄托在了那几本旧书中蕴藏的知识,可是这座地牢给她养成了太多的“习惯”,已经习惯乖乖的、顺从的,让自己更少受伤,疼得更轻的方法……已经习惯畏惧门后的事物。
兽耳抖了抖,又是门后的动静,听脚步声是两个人。
呜芙马上想到了一对姐妹,是她们口中“夫人”的女儿,从某一天起,从自己身上取血便成为了她们的工作,但她们往往想要的不仅仅是在自己身上扎针……
门锁被钥匙转开,沉重锈蚀的铁门被推开,两位金发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们的身高在寻常人中并不算高,只是呜芙的太矮,脑袋连她们的肋部都够不到。
“喂,呜芙,妳这条小贱狗,又躲到哪里啦!”,更高的那位女子笑嘻嘻地说到,越过书墙,伸手一把按在月光下的呜芙肩上。
“没…没……”,呜芙怯生生地回答道,声音像蚊子扇翅一样细小,脑袋低低地垂下,长期的虐待已经让她生不出勇气看向那名女子。
那女子看她这副怯懦的模样,更是发出一阵猖狂的笑声,将托向呜芙的下巴,将其钳住强行抬起那张稚气、病弱,满脸惧意,而惹人怜爱的面孔,“哎呀,老是把自己这张可爱的脸藏着干什么?过了今天可就看不到啦~”
“看……看不到了?她是什么意思……”,呜芙心中一凛,心思迅捷的她已经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姐姐,妳和她说这些干什么?净生事端。”,较矮的那位女子埋怨到,似乎她们的身高与年龄的差异是一致的。
“那又怎么样?这小东西哪怕要打我膝盖也得跳起来打。看起来这傻狗也听不懂。”,两姐妹中的姐姐不以为意地说到,眉头一皱、嘴一撇,略生怒意,“哼,我只恨这天杀的小贱人就这么死了不够解气,生她的老贱人害死了我们的父亲,我们却现在才能杀她,看这副傻样连我们要杀她了也理解不了。”
“那就像平常那么再解一解气吧,反正耽搁一会母亲也不会责怪我们的,按时把她送上祭坛就好了。”,那做妹妹的点了点头,“是要像平常一样用[制造痛苦]把她疼晕再浇醒呢?还是在她身上留点疤痕,反正野兽的诅咒也会将它们修好对吧?或是[窒息术]、或是烧红的项圈…啊,这几年我们玩得实在太多了,一时间倒还想不起多少了。”
“不了,这场仪式牵扯的人物太重要,我们还是不要做多余的事了……”,姐姐摇了摇头,接着挥出了拳头,把瘦小的少女打翻在地,待她一倒下,便用力猛踏呜芙的腹部,“哈,这样就够了。”
呜芙蜷缩在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不等她恢复,姐姐又一把钳住她的脖颈将她举起,抽出魔杖抵在她眉间,“……把她击晕了就带走吧,我们居然还能允许妳毫无痛苦地死去!”
魔力填入魔杖凝聚杖尖,随着一声咒语的咏唱,姐姐的魔杖发出[眩晕术]的白色火花,可是魔力并没有像两人预料一般地激发出去,反而从杖身四面八方地炸出,将坚韧的木条炸开了花,把那位较高的少女震飞了出去,撞在墙上。
“怎么回事?”,妹妹见状不由得尖叫出声,举起法杖打算先声夺人。
世界上的大部分法术其实都大差不差,可是两名法师的战斗却给人感觉五花八门,好像变化繁多,各不相同,其实一来是各人的资质和对魔力掌控不同,二来则是通过不同的[法术式]释放出来相同的法术会呈现完全不一样的效果。
妹妹以[无声式]发出[闪电术],虽然威力稍低,可是免除了吟唱咒语的需求,抽杖一点,便激射出一道电光。
只见雷霆劈到呜芙跟前,呜芙一时惊慌向前一扑,居然真的避过了闪电。
可是妹妹看得十分清楚,她哪是避过了闪电,分明是闪电避过了她。呜芙体能差劲,反应也迟钝,闪电都打到她身上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扑出去,只是碰到她身边的闪电就这么从她身上偏折开。
两姐妹都十分不解,两人明明都没有感知到半点魔力的痕迹,可是自己的法术却切切实实地在眼前莫名其妙地失误了。
“小贱狗身上有鬼!”,姐姐想要站起身来,举起开花的魔杖对敌,可是魔杖一旦有主,便与人体的魔力相连,此刻魔杖受创,她体内也是七荤八素的,身体完全不听掌控。
妹妹见呜芙此时还趴在地上,连忙释放[魔绳术],魔杖伸长软化为一条长鞭,随着她手一抖,便往呜芙身上卷去。
呜芙被卷了起来,娇小的身子被举到天上,可是反而是施术者在此时感觉到不对,通过转化魔杖形态释放的法术让妹妹可以更清晰地感觉到魔杖上的魔力情况。
她感知到了少许正常情况下根本感知不到的魔力,钻入了自己的法术之中扩散成自己再也感知不到的形态,片刻后法杖中的魔力忽然崩溃,再也不听自己指挥瓦解开来。
那根化为长鞭的法杖前端瓦解成粒粒红光,就好像能传染一样蔓延到长鞭其余部分,跟着也瓦解成红光粒。当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瓦解的现象已经蔓延到了她的手上。
暂且无法移动的少女,耳中听到了十分凄厉的尖叫,她努力扭头过去,看到自己妹妹正在迅速崩溃成一团红色的魔力光点,一个大活人就好像不存在过一般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恐惧至此完全侵占了她的脑海,她不顾身体还不受控制,扑了出去,用双手爬行要把自己带离与这个人共处一室的现实。
只听一个怯懦、细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妳…妳……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