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美术馆的贵宾厅从不对外开放,今晚破例。
承泽集团包下了整栋建筑的三层西翼,做一场小型私人鉴赏会。受邀的不过二十余人,全是圈内顶级的藏家和机构代表。厅内灯光调得极低,每幅展品上方都单独设了轨道射灯,光束精准地切割出画作的轮廓,其余地方则沉在暧昧的阴影里。
顾淮安弄到邀请函花了不少工夫。
陈越动用了两重关系,从一位香港藏家手里转了一张名额。邀请函上印的是"顾氏集团"没错,但顾淮安特意嘱咐不要用顾氏的名义去跟主办方打招呼——他今天只是个"无名氏"。
他穿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西装,领带选暗纹的,头发也压得服帖了些。入场的时候工作人员验了函件上的二维码,礼貌地放行,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他走进贵宾厅,随手从侍者托盘上取了杯香槟,挑了一个斜对展台的角落位置站定。
厅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个个衣着考究,语气闲适,偶尔发出一两声对某幅画的含蓄赞叹。顾淮安扫了一眼展品,三幅宋画、两件明代册页、一尊青铜器,摆在他右手边那面墙上的是一幅元代山水,落款处依稀可见"倪瓒"二字。
他不太懂这些。
顾家生意做得大,但重心在地产和金融,艺术品投资只是近两年才涉猎的副业。他之前对收藏圈的态度和那次慈善晚宴上一样——"一群老学究附庸风雅罢了"。
但今晚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幅倪瓒的《容膝斋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想,沈砚每天面对的都是这些东西。她在那些破旧的绢帛和宣纸上补缀、接笔、全色,把自己整整七年的人生缝进别人的笔触里。
那幅画旁边摆着一个小立牌,上面写着:"修复单位:云隐文化 | 修复师:沈砚"。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
立牌很小,白色亚克力底,黑色宋体字,低调得几乎要被忽略。但顾淮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香槟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顺着指缝淌下来。
"顾总。"
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顾淮安猛地回神,转身看见一个四十出头、略有些发福的男人端着酒杯朝他走来。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想起来是谁——南城拍卖行的副总,姓刘,之前在几个商业饭局上见过。
"刘总。"顾淮安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顾总今晚怎么有空来这?"刘总笑着凑近了些,"我还以为你们顾家不玩这些老东西呢。"
"随便看看。"
"那可真是来对了。"刘总往展台方向努努嘴,"看见那幅倪瓒没有?上个月在某苏富比拍回来的时候破得不成样子,右下角缺了一大块,藏家差点要放弃。结果送进云隐以后,你猜怎么着?"他压低声音,"修得跟新的一样。据说沈老师用了三个月的工夫,光补绢就试了二十几种织法。"
顾淮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老师很厉害?"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尽量放平。
刘总用一种"你这还问"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厉害?顾总你是不混这圈不知道。沈砚沈老师,圈内排前三的修复师,据说故宫那边都请过她做外聘顾问,但她懒得去。她那个云隐工作室,一年接不了几单,全是推不掉的人情才接的。多少人捧着钱在门口排队,她一句'没空'就给打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她平时不露面,今晚能见到本人倒真是稀罕。承泽集团的面子确实大,听说沈砚是沈承泽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被入口处的动静打断了。
厅里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秒。
沈砚走进来了。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长及脚踝,领口的盘扣是银丝编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冷光。左肩的设计很巧妙——一层薄纱从肩头斜披下来,恰好遮住了伤口的位置,丝绒面料贴着她纤细的腰线,衬得整个人修长又挺拔。她的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垂上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和三天前那个穿着染血旗袍、脸色苍白从顾宅走出来的女人判若两人。
顾淮安看着她走进来,穿过人群,和几位藏家从容地握手寒暄。她的笑容得体而克制,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光——一种他不熟悉的、笃定而沉静的光。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语速不快不慢,偶尔有人提起某幅画的修复细节,她的眉眼间就会浮起一层专注的神采,是那种只有在真正热爱的事物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他从来没在她脸上看过这种神情。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温和的、寡淡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而此刻她站在那幅倪瓒旁边,整个人被射灯的光晕笼罩着,墨绿色的旗袍在暗红色的地毯上衬得像一株安静的植物。有人递过来一本展品图录请她签名,她接过笔弯下腰,左手按住图录边缘,右手落笔,动作流畅而自然。
她的右手。
他盯着她握笔的手看了两秒,猛地想起来一件事——她以前在家写字或者画什么东西的时候,用的好像一直是左手。
他是左撇子吗?不,她吃饭是用右手的。但写字……他努力回忆,却发现脑海里没有她写字的清晰画面。她从不当他面写任何东西,也从没让他看过她的笔记本。他唯一见过的她的字,是她在书页上那行批注——而那行字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写的?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她那些细碎的生活习惯几乎一无所知。
"沈老师。"
一个清朗的男声从斜后方传来。顾淮安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穿过人群朝沈砚走过去。男人身形颀长,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亚麻西装,没打领带,整个人透着一种不羁的风度。他手里拿着一只细长的樟木匣子,走到沈砚面前站定,微微倾身。
"陆景深。"刘总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啧,沈老师这位老朋友又来了。"
顾淮安的目光在那个叫陆景深的男人脸上停了两秒。五官俊朗,眉眼间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看沈砚的眼神却是认真的。他把木匣子递过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沈砚的手背,动作很轻,但顾淮安看见了。
沈砚没有躲开。
她接过木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无奈:"你就不能等周三?非拿到这儿来。"
"周三太久了。"陆景深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但顾淮安站得不远,隐约能听见几个字,"我这幅画放了这么久,再不给你看看,我怕它在我那儿发霉了。"
"放恒温柜也能发霉?"沈砚抬了他一眼,"陆景深,你少来。"
陆景深耸耸肩,目光落在她左肩那层薄纱上,笑意淡了一瞬:"伤怎么样了?"
"快好了。"
"沈叔叔跟我说的时候,我差点买机票飞回来揍人。"陆景深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冷意,"那个姓顾的,我——"
"已经解决了。"沈砚打断他,语气平静,"别提了。"
她把木匣子合上递给旁边的助理宋桃,转过身继续招呼其他藏家。陆景深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两秒,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顾淮安站在角落里,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
那个陆景深提起"姓顾的"三个字时语气里的轻蔑和敌意,像一把细针扎在他后颈上,刺刺地疼。他知道对方在说自己。他知道那个男人在替沈砚不值——而他顾淮安,连替自己辩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人家说得对。
他确实该死。
刘总还在旁边絮叨着什么关于陆家小儿子在法国学艺术的事,顾淮安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只看着沈砚在那群藏家之间周旋自如,偶尔侧头和宋桃低声交代两句,偶尔接过某位老先生递来的老花镜凑近了看一幅画的细节。她笑起来很自然,眼角会弯出两道细细的纹路,是那种真心实意的高兴。
原来她高兴起来是这样的。
顾淮安想,他过去七年里,到底有没有让她这样笑过一次?他翻遍记忆,居然找不出一帧确凿的画面。他给她的,永远是她替他应酬完酒局之后那个疲惫的、勉强弯一下唇角的弧度。
酒过三巡,鉴赏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灯光调亮了一些,侍者开始上冷盘和甜品。沈砚从展台前退开,端了一杯柠檬水往落地窗边走去。她站的位置正好背对着顾淮安那个角落,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她墨绿色的旗袍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边。
顾淮安知道自己应该保持距离。他今晚来只是为了"看一眼",现在看完了,他该走了。
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她端着柠檬水站在窗前,侧脸被月光和室内暖光同时笼着,轮廓柔和而清冷。她好像在想什么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玻璃杯壁,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然后她忽然微微偏过头。
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朝身后那片暗红色的厅堂扫了一眼。
那一瞬间,顾淮安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她的视线掠过人群,掠过展台,掠过角落里那些低垂的灯光和交错的阴影。她的目光落在他站的那个方向,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可沈砚的眼神只是淡淡地扫过那片区域,像掠过一件不起眼的家具、一盆角落里的绿植。她看见了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视线在他脸上经过了零点几秒——然后毫无波澜地移开了。
她转回身去,继续喝她的柠檬水。
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惊讶,没有恼怒,没有嫌恶,没有"我认出你了"。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顾淮安站在原地,手心里的香槟杯被他攥出了裂痕。冰冷的液体顺着指缝淌下来,浸湿了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她没认出他。
或者说,她认出来了,但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忽然想起离婚那晚她走之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时候她眼里至少还有"决定放弃"这个动作。而现在,连"放弃"都没有了。
就像一个人把旧物扔进垃圾箱之后,再路过那个垃圾桶,连余光都不会施舍。
陆景深忽然从旁边走过来,端着两杯红酒,递给沈砚一杯。沈砚接过去,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说了几句话,声音被音乐声盖住了,顾淮安听不清。他只看见陆景深不知道说了什么,沈砚轻轻笑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她右手握着酒杯,左手垂在身侧。
顾淮安盯着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圈常年戴戒指压出的白痕,似乎已经淡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他昨晚取下来,今天又鬼使神差地戴了回去。铂金的圆环卡在指节上,冰凉的,像一圈细小的镣铐。
他慢慢摘下那枚戒指,握进掌心里。
香槟顺着指缝滴到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小滩透明的水渍。
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酒红色礼裙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手包,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目光热切地在厅里搜寻着什么。
是苏晚。
顾淮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晚怎么会来?她根本不在邀请名单里——但她挽着一位中年男人的手臂,那男人是南城美术馆的副馆长。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人带她进来的。
她看见顾淮安了。
苏晚的眼睛亮了亮,松开副馆长的手臂,踩着高跟鞋朝他小跑过来。
"淮安!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的声音不高,但贵宾厅人少,又安静,这一声足够让半个厅的人都听见了。顾淮安看见沈砚端着酒杯的背影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那只握酒杯的右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然后她恢复了自然,偏过头继续和陆景深说话。
苏晚已经跑到了他面前,仰着脸笑得甜美:"我听说今晚有鉴赏会就来看看,没想到你也在。你手好点了吗?上次那事我真的特别过意不去……"
顾淮安低头看着苏晚。
那张脸他看了三年。漂亮、鲜活、会撒娇、会哭会闹,和他那个永远"没关系""没事""你忙你的"的妻子截然不同。他曾经觉得苏晚更好——因为她需要他,而沈砚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现在他盯着苏晚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他往后退了一步。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冷硬,"今晚是私人鉴赏会,你没有邀请函不该进来。"
苏晚的笑容僵在脸上:"淮安?你在说什么呀,我——"
"请你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围几个藏家都侧目看了一眼。苏晚的脸涨红了,攥着手包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立刻蓄起了一层泪。
顾淮安没有心软。他甚至没有多看她第二眼。他的目光越过苏晚的肩膀,落在落地窗边那个墨绿色的背影上。
沈砚端着红酒和陆景深碰了碰杯,微微仰头抿了一口。她没回头。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但顾淮安看见她端酒杯的手——那只右手举起来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捏着杯脚,其余三指微曲,姿态轻松从容。那是他以前每天看她做家务、给他沏茶、替他收拾衣帽间的手,他从来没注意过她端东西时的姿势。
他现在忽然觉得,那双手落在修复台上时,一定很美。
而他这辈子大概再也看不到了。
苏晚哭着跑出了贵宾厅。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人群继续低声交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角落里的侍者无声地走过来,把顾淮安脚下那摊香槟渍擦干净了。
顾淮安把掌心里那枚婚戒揣进裤袋。
他转身朝出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依然站在窗前,陆景深站在她旁边。月光和室内暖光同时照着她,她侧过头在和陆景深说什么,唇角弯着,眼角的纹路浅浅的。
她好像笑得很开心。
顾淮安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的腥气。他站在美术馆门外的台阶上,身后是大厅里透出来的暖黄光晕,身前是漆黑一片的江岸。
他慢慢地、很慢地把裤袋里那枚婚戒又掏出来。
铂金的圆环在他掌心里躺着,内侧刻着一行细字:给阿砚,吾妻。
他蹲下来,把那枚戒指放在台阶边缘的角落里。
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贵宾厅内,沈砚放下酒杯,终于将目光缓缓转向门口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她看了两秒,然后垂下了眼。
"怎么了?"陆景深问。
"没事。"她把酒杯放在窗台上,"风有点大,我进去看看那幅倪瓒的装裱。"
她转身走回了展台那边,步伐平稳。
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