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安开始失眠了。
准确地说,他从离婚那晚之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每晚躺在那张两米三的大床上,闭眼就是沈砚穿着染血旗袍转身的画面。那张床太大了,空出一多半,冷冰冰的。床头柜上那杯水早就倒了,但水渍印还在。他把那本夹着银杏叶书签的《古画品录》从卧室带到了办公室,放在办公桌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每天翻几页。
翻到"气韵生动"那页的时候,手指总要在那行批注上停一停。
"空有躯壳,不见真心。"
他每个字都看得懂,组合在一起却像钉子,一下一下往心口里钉。
三天之后,他终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去了云隐工作室。
理由冠冕堂皇——他手里有一幅祖上传下来的明代花鸟,虫蛀得厉害,想请"云隐文化"评估修复费用。陈越替他联系的时候特意没提顾氏集团的名头,只说一位私人藏家想上门送件。宋桃那边犹豫了一会儿,说"砚姐最近在忙那幅北宋的绢画,不一定接新单"。
顾淮安站在那扇灰砖墙前面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古旧的樟木画匣。
匣子里那幅明人花鸟是他爷爷留下的,挂在顾家老宅客厅里几十年,顾淮安从来没正眼看过。这次把它取下来的时候,他让陈越连夜找专家估了价,市场价大概在八百万左右。
他不在乎这八百万。
他只想找个正当理由,再站到那扇门前。
宋桃开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职业微笑变成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一种复杂的不耐烦。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只樟木画匣上停了一秒。
"顾先生,"她挡在门口没让开,"我说过了,砚姐最近不接单。"
"可以先放这里等。"顾淮安把画匣递过去,"我不急。修复周期和费用按你们的规矩来,不用通融。"
宋桃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把画匣接过去了。正要关门的时候,二楼忽然传来沈砚的声音:"宋桃,把那张补绢拿上来——"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沈砚站在二楼楼梯口,隔着十几级台阶往下看。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亚麻长衫,左肩依然被宽松的面料遮着,但看起来行动比前几天自如了些。她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还凝着一点赭石色的颜料,像是正在工作中被打断了。
她的目光从宋桃身上移到门口那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身上。
顾淮安仰着头看她。客厅顶灯的光从她身后铺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轮廓光里。从下往上的角度看过去,她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冷硬了几分,眉眼间的神色却更舒展了。
那支笔尖上的赭石颜料轻轻颤了一下。
"砚姐,"宋桃的声音有点紧绷,"顾先生说有幅画想送过来修。"
沈砚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笔尖上那点颜料,语气很淡:"我说了不接新单。让客人把画带回去,或者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再说。"
"沈砚。"顾淮安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哑,在空旷的玄关里回荡了一下。
沈砚的笔尖彻底停住了。
"那幅画是爷爷留下的,"顾淮安说,"虫蛀得很厉害,再放两年就废了。我不懂这些……只想找个靠谱的师傅修一修。"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以前跟我说过,修画要趁早,等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后悔都来不及。"
楼梯口安静了几秒。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笔尖上那点赭石色的颜料,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宋桃心里"咯噔"一声——因为她看得出来,那是个"你终于学会说话了"的表情。
"宋桃,把画收进去,做好登记。修复周期排到三个月后,让他留个联系方式。"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工作室,背影像一片被风掀起的月白轻纱,消失在二楼走廊的转角处。
顾淮安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那只没拎画匣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她没直接轰他走。
三个月的修复周期。三个月里他至少还能来两趟——送画、看进度、取画。三个月。
他把联系方式留给宋桃的时候,指尖写字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宋桃接了单子,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修好了通知您",然后啪地关上了门。
顾淮安站在外面,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窗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低头伏在台面上,轮廓安静而专注。
他站了五分钟,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通讯录里沈砚那个名字后面依然灰着的"已拉黑",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给她发短信也没用,她不会看。想让她看,就得让她亲眼见。
三个月的周期是他唯一的机会。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顾淮安做了一件事。
他让陈越把他和沈砚所有的共同财产做了清算——房子、车子、她名下的账户余额、这些年他转给她的家用——然后拟了一份新的财产分割协议。他把顾氏旗下一间小型画廊的产权和那套他们婚后住过的房子都划到了沈砚名下,又往她那张他从来没给过她密码的副卡里转了五千万。
做完这些,他把协议寄到了云隐工作室,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签:"之前你说不要,但该是你的,你都该拿着。房子你不想住就卖了,画廊你如果愿意接手就留着玩。"
便签最后一行字写得有些潦草,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对不起,我没有资格说这三个字,但我还是想说。"
沈砚收到协议那天,宋桃把信封放在她修复台边上,小心翼翼地拆开看了一眼,然后"哇"了一声。
"砚姐,顾淮安这是要把家底都给你啊?"
沈砚正在用竹签给那幅北宋绢画的背面补浆糊,头都没抬:"放那儿。"
"你不看看?"
"放那儿。"
宋桃把协议和便签一起压在工具箱底下,没再吭声。但沈砚在给画补完第三块裱纸之后,放下竹签喝了口水,余光还是扫了一眼工具箱底下那个信封的边角。她看了大概两秒,伸手把那封信抽出来,拆开,把协议扫了一遍,又看了那张便签。
她的目光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三四秒。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把协议折好塞回信封,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宋桃,"她重新拿起竹签,"下周那个明人山水的修复方案你做好给我看看。"
"哦。"宋桃乖巧地应了一声,偷偷看她侧脸。
砚姐的耳垂好像红了一点点。就那么一丁点,在暖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宋桃低下头,默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三天,圈子里出了一件事。
南城一家做艺术品拍卖的小公司在网上发了一篇匿名文章,标题起得颇具煽动性——《云隐修复师沈砚:豪门弃妇还是顶级骗局?》,里面含沙射影地指出沈砚的"神秘出身"全是人设包装,所谓云隐文化的修复资质也存疑,还暗示她从前任丈夫那里卷走了大笔"补偿金"。
这篇文章转发量不小,在圈内引起了一阵骚动。
顾淮安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坐在顾氏顶层的办公室里。他用了半分钟看完,然后拨了内线给陈越。
"那篇文章,半小时之内让它消失。全网删。发文的公司查出来是谁授意的,查清楚之后——"他顿了一下,"——发律师函。我亲自署名。"
陈越办事极快。二十分钟后那篇文章就从所有平台上消失了。又花了两个小时查清了源头——一家小拍卖公司,背后是某个跟顾家有旧怨的同行投资的。
顾淮安亲自拟了律师函,措辞极严厉,末尾用加粗字体写明:"沈砚女士的一切个人声誉及财产状况,顾氏集团将依法予以全力维护。任何不实言论,后果自负。"
这封律师函发出去的同时,被"无意中"透给了几家行业媒体。
当天下午,圈子里就传开了:顾氏的少东家离了婚,却在给前妻出头。有人嗤之以鼻说是"渣男的表演",有人却悄悄转了风向,说"看来这姓顾的这次是真的栽了"。
消息传到云隐工作室的时候,是宋桃刷手机刷到的。
她盯着那封律师函截图看了三遍,又翻到评论区看了一圈,然后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二楼,举着手机怼到沈砚面前。
"砚姐你看!顾淮安!他在替你吵架!"
沈砚正在给那幅北宋绢画做最后的全色——补笔收尾阶段,最考验手上功夫。她右手握着毛笔,笔尖极细,蘸了调了五遍才勉强合上的墨色,正一点点填补画面上一处树叶的缺笔。
她的目光在那张律师函截图上停顿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落笔。
"砚姐——"
"文章既然删了,就算了。"她语气平得像一碗没加糖的凉白开,"他愿意闹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宋桃盯着她看了看,忽然发现砚姐右手落笔的时候,笔尖微微偏了一毫米。就那么一毫米,补出的那片树叶比周围深了半度,细看的话能分辨出来。
沈砚自己也发现了。她停下手,盯着那片偏深的树叶看了几秒,然后搁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天先到这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透气。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间倾泻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斑斑驳驳。
她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的指根。
那里白痕几乎看不到了。
她身后那幅北宋绢画安静地躺在修复台上,画中的山水在补笔后恢复了原本的连绵与气韵。那片偏深的树叶夹在层层墨色里,如果不拿放大镜根本看不出来,但沈砚知道它在那儿。
就像有些事,你明明想放下,总有一点笔尖偏了。
楼下忽然传来门铃声,紧接着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清朗、带笑,隔着两层楼都能听出那种没正形又偏要装正经的调调:"宋桃,沈砚在不在?我给她带了法国带的榛子巧克力,别跟我说她不吃甜食,她吃的,就是死撑着不说。"
陆景深。
沈砚站在窗前微微弯了一下唇角,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暗着,黑漆漆一片。
她收回目光,往楼下走。
"陆景深,你要是再带甜食来,我把你那幅明人山水拖到明年再修。"
"你修呗,我正好每周都能来看你——"
楼下传来两人的说笑声,宋桃在一旁小声嘀咕"你们俩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打情骂俏",随后沈砚轻笑了一声,那声音轻快而自然,像夏天的风穿过树叶。
工作室外,梧桐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街角的路灯还没亮,天边烧着一片浅紫色的晚霞。
顾淮安站在街对面那棵梧桐树后面。
他手里捏着一只纸袋——里面是他让人从沈砚以前常吃的那家老字号买来的桂花糕。她说过喜欢的,好几年前,有一次他顺路买回家她吃了两块,说"这个好吃"。他当时没在意,后来也忘了。今天路过那家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鬼使神差地就买了。
现在他站在街对面的树影里,隔着玻璃窗看见沈砚和陆景深并肩坐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宋桃端了三杯茶放在茶几上。沈砚接茶杯的时候和陆景深的手碰了一下,她没躲,陆景深也没收,两人就那么自然地交错了一下指尖。
顾淮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桂花糕。
纸袋被他的指腹捏出了几道皱褶。
他转身走了。
桂花糕被他搁在了街边的垃圾桶盖上,走出去十几步又折回来,弯腰捡起来揣进风衣口袋里。
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沿着梧桐区那条安静的马路一个人走了很久,久到口袋里那袋桂花糕都凉透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陈越发来的消息:"顾总,刚才收到云隐那边回复。沈小姐的助理说,那幅明人花鸟的修复方案,她亲自拟好了,请您下周二下午三点到工作室确认细节。"
顾淮安站在路灯底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路灯光晕是暖黄色的,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下周二。
他还有三天。
口袋里的桂花糕硌着大腿,凉凉的,硬硬的。
他忽然想,她以前等他的那些晚上,是不是也这样捏着一件凉透了的东西,站在某盏路灯底下看过自己的影子。
他想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臂弯里。
路灯底下那个影子蜷成了一小团。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沈砚的名字——那个被拉黑的、灰色的、再也拨不通的名字。
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片,飘在他肩膀上。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