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他从未见过的她

作者:一贫如洗两袖清风 更新时间:2026/7/2 9:19:38 字数:3695

周二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顾淮安准时站在了云隐工作室的灰砖墙前。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配深灰长裤,袖口卷到手肘。头发规规矩矩地梳了,下巴刮得干净。手里什么都没拿——那袋桂花糕最后被他放进冰箱冻起来了,今天出门时犹豫再三,还是没带。他怕太刻意,又怕她拒绝。

宋桃开门的时候表情比上次松动了一些,侧身让他进了玄关。

"砚姐在二楼。她说修复方案在桌上了,您上去看就行。"宋桃顿了顿,压低声音加了句,"她在修东西的时候不太喜欢被打断,但您问问题她是会答的。"

顾淮安点了点头,踩着老旧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楼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淌出来,混着淡淡的浆糊味和墨香。他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

他推开门。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真正的世界。

房间比想象中大得多,朝南整面墙都是窗户,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枝叶探进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修复台,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毛毡,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工具——毛笔、镊子、竹签、小号的喷壶、几碟深浅不一的颜料。台面左侧那幅北宋绢画已经修复了大半,原本斑驳褪色的山水重新焕发了墨韵,淡赭色的山体在绢面上层层晕开,安静得像一个醒来的梦。

沈砚坐在台面后方的椅子上,左手边摊着几只打开的颜料碟,右手握着一支笔锋极细的毛笔。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宽松衬衫,左肩的动作看起来灵便了许多,应该是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她没抬头,只是用笔尖点了点桌面另一头放着的文件夹。

"方案在那边。你先看,有不清楚的等我做完这点。"

顾淮安在台面侧前方的客椅上坐下来,拿起那份文件夹翻开。方案写得很细,从画心现状评估到补绢方案到全色计划,最后附了一份时间表和报价。报价出人意料地低——比他预期的便宜了将近三分之二。

他抬头看了看沈砚。她正低头给一片树叶补笔,侧脸安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淡灰的影子。午后的光线落在她肩膀上,给浅杏色的衬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报价是不是写错了?"他问。

沈砚的手没停:"你送来的那幅画品相其实还行,虫蛀集中在边角,没有伤到画心,不需要揭裱重托,工期不长。报价是按实际工时算的。"

"但是市场价——"

"那是市场价。"沈砚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而疏淡,"我定价只看工时和成本,不看你那幅画在拍卖场上能卖多少钱。"

顾淮安被她那一眼扫得喉咙发紧。他盯着她重新低下去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三个字:"你瘦了。"

沈砚的笔尖顿了一瞬。

就一瞬,然后继续落了笔。

"顾先生,"她说,"我们谈画。"

"……好。"

顾淮安低下头重新看方案。文件夹的边角被他的手心攥出了一点潮意。他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到文字上,一条一条读完,然后清了清嗓子。

"第二页说补绢要用'同质同织'的材料,这个……要怎么确认?"

沈砚放下笔,从旁边抽屉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旧绢片放在他面前。

"这是从你画作原裱的边角料里提取的样本。明代中期的绢,经纬密度大概是每厘米四十八乘四十二,我库里有几块相似的库存,但得比对过颜色和织法才能确定用哪一块。"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干脆利落,像变了一个人,"你送来的画原本被一层清代的裱纸糊住了,前面那个修过的人连这层都没扒开就直接往上补,难怪虫蛀越来越厉害。"

顾淮安听得半懂不懂,只盯着她说话时微微发亮的眼睛看。她讲到修复细节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偶尔会用手势比划——左手虚托着空气,模拟画绢的结构,右手指尖在空气中划出补绢的走向。整个人像一把被擦拭过的刀锋,泛着利落又清冽的光。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七年里她在他面前永远是收敛的、温和的、压低声音说话的。而此刻她坐在自己的修复台后面,像一艘终于扯满帆的船,风从哪个方向来,她就能往哪个方向去。

"听得懂吗?"她忽然停下来看他。

顾淮安回过神,喉结动了一下:"懂了一点。"

沈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温和,只是公事公办地确认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文件夹翻到第三页:"你看这一块,全色方案我用的是'接笔不补意'的思路——"

她话说到一半,楼下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陆景深清朗的嗓门:"宋桃,沈砚呢?我给带了午饭,楼下那家粤菜馆新出的椰子鸡汤,她上次说好喝——"

沈砚的话音卡在半截,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继续。"顾淮安说。

沈砚看了他一眼。他似乎一点要表现"介意"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她讲完。那只受伤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整个人坐得很规矩,像个小学生在听课。

她收回目光,继续翻方案。

陆景深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沈砚?我上来——"

"在谈事。"沈砚头也没回,"你先放楼下。"

陆景深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手里拎着两只外卖袋,看见顾淮安坐在修复台旁边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拍。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目光在顾淮安和沈砚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他勾了勾嘴角,用一种闲散的语气说:"行。那我等你。"

他没走。就在门口斜倚着门框,低头玩手机。那姿态说不上挑衅,但就是明晃晃地摆在那儿——我不催你,但我就在这儿等着。

顾淮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紧了紧。

沈砚像没看见一样,继续指着方案上的示意图解说补色流程。她的声音平稳如常,连语速都没变。顾淮安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她的讲解上,但余光里陆景深那个靠在门口的身影始终占据着视野的边角。

他忽然想起以前。以前沈砚每次在应酬场合替他挡酒、替他周旋、替他应付那些刁钻的客户时,他都在做什么?他在旁边跟苏晚发消息,或者低头看手机处理邮件。她觉得他忙,从不打扰。她觉得他自己会注意。

但她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了七年风雨的时候,他一次都没回头看过。

现在他坐在她的修复台前面,想认认真真听她说她最擅长的东西。而另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她说过好喝的椰子鸡汤。

顾淮安忽然觉得后颈被人揪了一把,酸涩的热意涌上喉头。

"……这个方案工期大约在六到八周,"沈砚合上文件夹,"你如果没别的异议,就签个字,预付款按合同流程走。"

她把文件夹推过来,里面夹着一支签字笔。

顾淮安低头签了字,笔尖压在中缝线上,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手腕微微抖了一下。他签完把文件夹推回去,沈砚接过去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把文件夹收进抽屉里。

"行了,"她说,"后续进展宋桃会跟您联系。"

这是逐客令。

顾淮安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往门口走,经过陆景深身边的时候,两人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陆景深微微抬起下巴,唇角那抹弧度似笑非笑,不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了。

顾淮安从他身边走过去,下了两级楼梯,忽然停住了。

他回身看着二楼那扇半开的门,里面的暖黄灯光和沈砚的身影都模糊在门缝里。

"沈砚。"

里面安静了两秒。

"……什么事?"

"那幅画,"他声音有些哑,"修好了之后,能不能给我发一张成品照片?我想……留个纪念。"

门缝里的灯光纹丝不动。

顾淮安站在楼梯上等了一会儿,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闷。他没指望她答应。他甚至想,如果她拒绝,他就说"打扰了"然后走掉。

几秒后,门里传来一声很淡的——

"好。"

顾淮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他转身下了楼。走出玄关的时候,宋桃正好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他一眼。他冲她点了个头,推开灰砖门走出去。

阳光很烈,梧桐叶的影子铺了一地。

他走出十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宋桃发来的消息——"砚姐让我问你,你上次那个桂花糕,在老字号哪个窗口买的?"

顾淮安站在太阳底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攥进掌心,原地转了一圈,街对面路过的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低头打字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南街老铺子,临街第三个窗口。她说好吃的那款是桂花白糖馅的。"

他又补了一条:"我家里还有,冻着的,明天带过来?"

宋桃回得很快:"她说不用了,她自己会去买。"

顾淮安盯着"她自己会去买"这六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抿平了。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震了两下。

笑了。

笑完又觉得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她想知道他买的桂花糕在哪家店买的——可能只是今天饿了,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可能根本不关他顾淮安什么事。但那条消息是她让他发的,那句话里至少提到了他。

他蹲在街边的梧桐树荫底下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才站起来。

身后云隐工作室的二楼窗内,沈砚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陆景深靠在修复台边上,手里拎着那袋早就凉了的椰子鸡汤,看着她的背影。

"你故意的?"他问。

"故意什么。"

"让他带桂花糕。"

沈砚没回头。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没有。"她说,"我就是想吃了。"

"你早上刚吃了两块枣泥酥。"

"我想换换口味。"沈砚转过身来,把那杯茶放在修复台上,重新坐下来拿起笔,"你鸡汤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喝。现在别打扰我,我要把这片叶子补完。"

陆景深盯着她看了三秒,把外卖袋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

"行。"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她一眼,"沈砚,你可别——"

"别什么?"

"……没事。"他挥挥手下了楼。

沈砚坐在修复台前,笔尖悬在那片树叶上方,蘸了恰到好处的墨色。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一阵沙沙声响掠过整个房间。

她落笔了。

这一次笔尖很稳,半分没偏。

新补的树叶嵌进原有墨色里,连绵起伏,浑然一体。

只是她在放下笔之后,指尖在那块修复好的绢面上轻轻拂过去的时候,拇指又无意识地在无名指根部蹭了一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