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枕头湿透了。
白露猛地睁开眼,心脏撞在肋骨上——咚、咚、咚——像有人拿锤子砸她的胸腔。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记得手指把被单攥得太紧,松开时,关节咯吱作响,酸得发麻。
又是这种感觉,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她,等着她闭眼。等着她放松。等着她睡着。
她慢慢坐起来,床垫弹簧发出细微的呻吟。空调嗡嗡转着,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绺路灯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线。一切都和睡前一样。没变过。
但胸口在疼,不是心脏。是锁骨下面那道疤。
怎么来的,她记不清了。没有对应的伤口,没有摔倒的记忆,没有手术记录。就像它一直都在那儿,从出生就刻在皮肤上,像某种标记。
白露掀开睡衣领口,低头看,昏暗里,那道十字形的疤痕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像烧过的铁屑嵌在皮肤里。
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刚挨到皮肤,血,到处都是血。
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女站在血泊里,朝她伸手,嘴巴一张一合。白露听不见声音,只看见那个少女胸口有个洞,和她疤痕的位置一模一样。血从洞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暗红色的一片,蔓延,扩散,朝她的脚下爬过来。
然后少女笑了:“你忘了吗?”
声音贴着耳朵灌进来,像有人趴在她背后说话,气息冰凉:“是你亲手杀了我。”
白露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栽在床上,天花板、吊灯、空调,都在。
她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太厉害,睡衣领口勒得她脖子疼,布料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
刚才那是……梦?不对,她还没睡着。
白露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等心跳从嗓子眼慢慢落回胸腔。数了十下,二十下,才重新坐起来。
得去洗把脸,卫生间离卧室只隔一条走廊。她打开卧室门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按了走廊灯的开关。
没亮,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亮。
灯泡烧了?还是跳闸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摸黑往前走。走廊很短,拐个弯就到,闭着眼都能走。她走过这条走廊无数个夜晚了,从没出过问题。
但她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停住了,门开着,里面有光。
不是灯的光。更暗,像荧光,从镜子那边透出来,泛着惨绿,白露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悬在半空。
她知道自己不该进去,应该转身回卧室,关上门,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等天亮。正常人都会这么做。
但手指不听使唤,门被推开,吱呀一声——铰链生锈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卫生间里很暗,只有镜子在发光。不,不是镜子在发光,是镜子里有东西在发光。
镜子里有一个人,浑身是血的少女。
她站在白露身后,歪着头,嘴角挂着笑,裂开的嘴唇里露出惨白的牙龈。血从她的眼眶、鼻孔、耳朵里往外渗,顺着下巴滴答滴答落在肩上。
“你想起来了吗?”
白露猛地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她转回来,看镜子,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睡衣湿透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死人。但脸上没有血。身上也没有。干干净净。
白露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才慢慢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冰得骨头疼。她捧了水洗脸,再抬头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白色瓷砖,白色洗手台,白色灯光。没有血。没有少女。没有荧光。
只有她一个人,白露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台边缘,低着头,看水滴一滴滴落进排水孔,旋转,消失。
是幻觉?还是梦没醒?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以前也经历过。就像有什么事情,她应该记得,但忘得一干二净。
白露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发酸。眼眶泛红。但她没哭。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脸,转身走回卧室。经过床头柜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着,有新消息,她走过去,拿起来,解锁,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三天后,灾厄降临。这一次,你能救她吗?”
白露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如纸,她不认识这个号码。
但这句话让她胸口那道疤又开始疼——像有人拿针在肉里搅,从疤痕深处往上翻涌。
她不知道“灾厄”是什么,也不知道“她”是谁。
但她知道这条短信不是在问“能不能”。它是在问:“你准备好了吗?”
白露咬着嘴唇,贝齿陷入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三秒,最后按下了回复:“你是谁?”
发送成功,下一秒,手机震了,对方回得很快:一个笑脸。😊
附言:“你终于愿意问这个问题了。”
白露看着那个笑脸,后背一阵发凉,从尾椎骨一路攀上后颈。
不是因为这个表情,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复这条短信,从一开始就知道,就像她一定会去找那个答案。
不管那个答案有多可怕,窗外,路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啪嗒,暗了,又亮起,发出电流的嗡鸣,白露抬起头,看窗帘缝隙外那条街。
街上空无一人。路灯的光在柏油路上投下一个惨白的圆圈,周围全是阴影,但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她看不见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在看她。
就像这三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白露慢慢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手指捏住窗帘边缘,用力一拉——布料哗啦一声合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然后她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被子裹紧身体,像一层薄薄的盔甲。
睡不着,但她必须睡,因为三天后,一切都会开始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等了很久。
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那行字还留在上面。
笑脸,和一个未读提示,白露没有再看,但她知道,明天早上起来,那条短信还会在。
就像那道疤,就像那个少女。
就像那些她应该记得、却忘得一干二净的事情。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