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白露根本没睡着。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数吊灯上落了多少灰。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闹钟响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掉它再赖五分钟,直接坐起来,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让她清醒了一点。
太阳穴突突跳,眼睛干涩,一夜没睡,她以为自己会困,但精神得很。
洗漱的时候,她刻意没看镜子。刷牙,洗脸,换校服。动作机械得像被人设定好的程序。直到背上书包、推开家门,冷风扑面而来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剩两天。她不知道这个倒计时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早上她解锁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安安静静,那个笑脸还在最后一行,没有新消息。她试过回拨那个号码关机,查了归属地空号。就像这条短信从来没有存在过,除了在她手机里留下一行字。
白露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早晨七点的街道很安静,沿街的店铺刚开门,包子铺的热气从蒸笼里往外冒,香味混着汽油味,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层薄雾。她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面皮噎在喉咙里,干巴巴的,咽不下去。
她低头咬第二口的时候,余光瞥见街对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停下来,转头,没有人,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白露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猫抬起头,和黄澄澄的眼睛对上,然后喵了一声,跳下垃圾桶跑了,她收回视线,继续走,但脚步比刚才快了。
上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吱吱嘎嘎地响,白露盯着那些白色的线条,看它们扭曲、重叠、变成看不懂的符号,她眨眨眼,符号又变回公式。
“白露同学。”她抬头,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看着她。
“这道题你来解一下。”白露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二次函数,很基础的题,她以前做过无数遍。但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五秒钟,脑子一片空白。
“……我不会。”老师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让她坐下,又叫了另一个人。
白露坐下之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不是不会。
是她刚才看着那道题的时候,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血。很多血。从黑板上往下流,顺着粉笔槽淌下来,滴在讲台上。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画面消失了,黑板干干净净,老师在讲下一步,粉笔字写得端正。
白露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翻开笔记本,但笔尖悬在纸面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午休的时候,她没去食堂,一个人上了天台。教学楼一共六层,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锁早就坏了,轻轻一推就能开。白露推开铁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栏杆往下看。
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被风撕成碎片。她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面上,小心翼翼的。
白露转头,一个女生站在天台门口,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但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裙摆也比标准长度长一些,几乎盖到膝盖。短发,发尾刚过耳垂,
刘海遮住半边眉毛。
她看着白露,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很浅,像透明的玻璃珠子。
“……你是谁?”白露问。
女生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在天台边缘停下来,离白露大概三米远。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
“学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白露皱眉“我叫紫菀,高一三班的。”
紫菀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离得更近了,近到白露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然后紫菀吸了吸鼻子,像在闻什么味道:“学姐,你身上有魔法的味道。”
白露愣住;“什么?”
“魔法的味道。”紫菀又说了一遍,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像烧过的铁,又像雨后的泥土。很淡,但能闻到。”
白露盯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魔法。这个词从小孩嘴里说出来很正常,但从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嘴里说出来,就很奇怪。
“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紫菀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像是要碰白露的胳膊,但在碰到之前又缩回去了。“学姐,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白露心跳漏了一拍:“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的味道。”紫菀歪了歪头,“遗忘的人,味道会变淡。学姐的味道很淡,但不是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白露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紫菀怎么知道这些,想问她为什么来找自己,想问的问题太多,堵在喉咙里,一个都说不出来。
但紫菀先开口了:“学姐,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有人在看你。”紫菀的视线越过白露的肩膀,看向天台外面那片天空。“一直有人在看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看了。”
白露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天很蓝,云很白,操场上的学生还在打篮球,她转回来的时候,紫菀已经走到天台门口了。
“等等!”紫菀停下来,没回头,“你怎么知道这些?”
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也在看学姐。”紫菀说完,推开门,走了。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砰的一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白露站在天台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没有魔法,没有味道,没有伤口,但紫菀说的那些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有人在看你。”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半太阳就落山了,街道上的路灯陆续亮起来,在柏油路上投下一个又一个惨白的圆圈。
白露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早上快,她感觉有人在看她,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在看她。
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像一根手指,轻轻戳着她的脊椎骨。她加快脚步,那个目光也跟着加快。她停下来,
那个目光也停下来,白露猛地转身。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绿色的眼睛盯着她。
白露和那只猫对视了三秒,猫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她松了一口气,转回身,继续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不对,刚才那个巷口她慢慢转过头,巷口确实没有人。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刚才转过去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个影子。
比周围的黑暗更深,贴在对面的墙壁上,慢慢移动,白露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墙是水泥的,灰色的,上面有裂纹和涂鸦。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没有人。
她握紧书包带子,快步往前走,几乎是小跑,到家的时候,她气喘吁吁地关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心跳太快了,快到耳朵里嗡嗡响,她闭着眼,等呼吸平稳下来,才慢慢走到客厅,把书包丢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第一天,还剩两天。”
白露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她打字:“你到底是谁?”
发送,几秒后,回复来了:“你会知道的。”
她又打字:“为什么找我?”
这次回复得更快:“因为只有你能结束这一切。”
白露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结束什么?这一切又是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手机又震了:“你准备好了吗?”
白露看着这行字,天台的风好像又吹到她脸上,紫菀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学姐,你身上有魔法的味道。”
她咬着嘴唇,打字:“准备好了。”发送,这次没有回复。
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对话框里只有她最后那四个字孤零零地躺着。
白露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冰得胃抽搐了一下。
她端着水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外面的街道。路灯亮着,街对面的便利店还开着门,店员在柜台后面低头玩手机。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的目光落在路灯下面的时候,停住了,那里站着一个人。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白露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纤细的、少女的轮廓。那个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边缘,半个身体隐在黑暗里,只有肩膀和头发被光线擦亮了一点。
白露盯着那个轮廓,那个轮廓也盯着她,然后,路灯闪了一下,啪嗒,暗了,又亮起。
在亮起的瞬间,白露看清了那张脸,血,到处都是血,从眼眶里流出来,从鼻子里流出来,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染红了校服的领口。
那张脸在笑和梦里的少女一模一样,白露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摔碎了,玻璃碎片溅了一地,水渍迅速在地板上扩散,浸湿了她的袜子。
但她没低头看,她盯着窗户外面,路灯下,什么都没有,街道空荡荡的,便利店店员还在低头玩手机,一只黑猫蹲在电线杆旁边舔爪子。
没有人,没有血,没有少女,只有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惨白的圆圈,白露慢慢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和水渍。
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握住发抖的手指,用力攥紧,指节发白,然后她站起来,拉上窗帘,转身走进卧室。
她没开灯,黑暗中,她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但倒计时还在走,还剩两天。
她不知道两天后会发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了,不管那个答案有多可怕。
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风。不是车。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
白露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抬起头,露出一张和梦中女孩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在笑,嘴唇一张一合,白露听不见声音,但她知道她在说什么:“你终于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