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安妮婆婆，对不起，艾克莉西娅。呜呜。”
深巷的寂静被少年断断续续的呜咽与忏悔撕破。良久，那颤抖的哭声才在阿米莉亚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中渐渐平息。
“怎么走马灯过完了，没有别的需要交代的吗？”
“我，我没死？”安东尼伸手发现没有受到一丝伤害。她像一只年久失修的齿轮缓缓转过头，然后看到那只怪物在空中保持扑来的动作，时不时念叨着罪什么的。
数道纤细的猩红丝线将它牢牢锁住，也让安东尼狂跳的心脏落回原处。
可下一秒，巷口传来的沉稳脚步声又让那刚落地的心猛地提到了喉咙口。她下意识想逃，却被阿米莉亚不动声色地按住。
“抱歉小姐，是我们来迟了。父神保佑，还好你们没事。”白发老神父缓步走来，纯白圣袍纤尘不染，一条素净白布覆于双眼。银辉流转的巨剑静默地悬浮于他身后。
“马修神父...”安东尼小声嗫嚅着，攥紧阿米莉亚的衣角恨不能把脸埋进去。
“没事，不过区区一只二阶魔兽，需要我把他放下来吗？”
“感谢您的好意，小姐。”神父微微摇头，转向那被困的怪物，声音慈悲而坚定，“他的罪，由我来背负；他的魂，应由光来引渡。”
他低声诵念祷文，紧接着，一柄巨剑如流星猛然坠下。
“....”不愧是圣教，超度都这么有效率。
巨剑穿透怪物的躯壳，也将猩红丝线尽数斩断。
“米德伟，愿你的灵魂能得到救赎。”马修神父垂首祈祷，苍白的火焰自剑身燃起，顷刻间吞没了扭曲的形体。
火焰在阿米莉亚的瞳中跳跃，她对这套净化流程兴致缺缺，正欲带着安东尼离开这是非之地时，神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小姐，且慢。还请移步教堂，我会为你们举行仪式。”
阿米莉亚脚步一顿。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抓着她衣角的小手，骤然收紧。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忏悔我给阿黛拉安排的课程少了，导致她现在身无分文，不得不去西街打工攒路费吗？”忏悔室内，阿米莉亚百无聊赖地凝视着墙上的十字架。
她并不认为阿黛拉现阶段需要学很多东西，那些无趣繁琐、应知的知识在往后的陪伴中可以慢慢传授。现在的她应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而不是被谎言引导着前行。
“准备仓促，计划粗陋，破绽比筛子还多……远不及我当年。”她心想。阿黛拉逃离血月帝国的方案，在她看来简直儿戏。若非自己在命运的丝线上悄悄拨动了几回，那孩子恐怕连帝国的边境都摸不到。
“到底还是放不下啊……”终究不忍见阿黛拉受苦，阿米莉亚还是决定乔装打扮去照顾阿斯特拉。一是为了防止对方交友不慎，二来……万一出事，总得有人兜底。
“神啊，告诉我，”她对着身旁垂目无言的圣像低语，“我该如何是好？”
木门被轻轻推开。
“抱歉，为安东尼小姐处理后续事宜，耽搁了片刻。这是您的魔导器。”马修神父将一件流转微光的器物递来。
阿米莉亚瞥了一眼，摇头推回。这本就是为她准备的，未来的她或许在某一天用得上。
“小姐，您似乎心怀困扰？”老神父敏锐地捕捉到她眉间一闪而过的郁色，职业的本能让他温和开口，“若您愿意，父神的聆听之所，永远为您敞开。”
“我在忏悔。”阿米莉亚透过忏悔室的格窗，望见远处天际已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父神教导我们爱人如己，我却……伤害了我自己。”
她忽然抬手扶额，语气染上夸张的苦恼：“我折磨这具本就病弱的躯体整整一夜。没吃一口宵夜，没合一次眼。更糟的是，我把我的毕设给弄丢了，我会延毕一年，那样的工作也要泡汤了……”
“....”
马修神父沉默片刻，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
“是我冒昧了。小姐，若日后有需要帮助之处，圣堂愿尽绵薄之力。”
阿米莉亚步出修道院，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晨雾如灰色的薄纱笼罩着小镇，远方的屋舍在氤氲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
“喂！”
一个身影从旁闪出，正是躲藏已久的安东尼。她举着那枚魔导器，一脸狐疑。
“你跟那块老木头说了什么，他怎么把这东西硬塞给我了？”
“哦，这玩意。给你了，而且你不是也支付代价了吗？”
“哈，我什么时候付钱了？”安东尼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别想讹我，告诉你，想让我背黑锅...得加钱！”
她指尖一翻，一枚宝石便出现在掌心。
“哈？你，你什么时候？”安东尼连忙在身上摸索，却一无所获，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看着她急得跳脚的模样，阿米莉亚唇角微扬，方才那点不快散去了大半。这让她想起自己恶作剧成功后，女儿那副气鼓鼓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在你不小心撞到我怀里的时候。”阿米莉亚轻笑。
“啧。”安东尼瞬间明白了，最初的撞击并非天衣无缝。这种被肥羊反将一军的感觉，让她分外憋闷。
“不过转念一想，”阿米莉亚忽然凑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你的命是我救的。既然如此，你的人生，不如也一并归我负责好了？我会好好照看你的。”
“吱，你要是保一日三餐。我把命给你也行。”安东尼倒吸一口气，这要求简直闻所未闻，天上掉馅饼吗？密镇的工人为了一口饱饭终日劳碌，若能躺着白吃白喝，岂不美哉？
“成交。你顺走的那点钱，就抵这个月的饭钱了。”阿米莉亚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转身便要离去。
“啊？等等，你认真的？还有，你想去哪？”安东尼立马抓住阿米莉亚的衣角。
“认真得很，我养你。至于现在....天快亮了，我该去睡觉了。傍晚我会来找你。”
“睡觉?天都亮了，你吸血鬼吗？”
“吸血鬼？”阿米莉亚偏过头，晨雾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流淌，“也不是不行，不过叫血族或许更加好听。”
“你还真是吸血鬼啊。”
“呵”她忽然折返，瞬间贴近安东尼的颈侧，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你见过哪个吸血鬼，会耐着性子听那痴愚之神的教典？”
“怎么，吸血鬼不咬？”
“你太脏了，我想咬了会拉肚子的。”阿米莉亚听出安东尼的调侃，白了她一眼。
“你！爱咬不咬，小爷我不伺候了！”
安东尼脸上一红，像是受惊的老鼠，三两下便蹿进浓雾里，消失不见。阿米莉亚这种人，她实在应付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