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觉得自己正坠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她看见了自己在地球上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生——童年在弄堂里追逐蜻蜓,十几年校园里粉笔灰飞扬的教室,以及毕业后那两年挤地铁、赶方案、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社畜时光。
“这就是走马灯吗?”她在梦境里苦笑,“看来这次是真死了。”
一股巨大的不甘涌上心头。她还没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还没带父母去海边看过日出,这辈子就这样草草收场了?记忆的洪流冲刷着她,全是关于地球的琐碎。直到某一刻,一段她从未经历过的记忆,蛮横地挤进了脑海。
她看见自己置身于一个迷幻的空间,四周飘荡着极光般的奇异能量。面前悬浮着一道深邃的裂缝,里面是无尽的虚无。不知为何,她直觉那是自己亲手撕开的。记忆中的“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短暂的失明后,一颗蔚蓝的星球赫然填满了她的视野。
“怎么会……”沈月震惊得无法思考。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股恐怖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仿佛被地球的引力狠狠捕获,拉着她垂直坠落。
“啊——!”
沈月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眼前的地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跳动的橘红火堆,以及那依然陌生得令人心慌的紫色树林。
“什……我还活着?”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胸口,那里完好无损,连个疤痕都没有,“我刚刚明明被刺穿了……”
“醒了?要吃点吗?”
一个清冷的嗓音从侧方传来。沈月惊愕地转头,竟是那名灰发少女。她正往火堆里添着一根枯枝,右手握着一截削尖的树枝,上面串着一块不知名的暗红色兽肉,正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一股原始的焦香。
沈月瞪大了眼,声音还有些因噩梦残留的沙哑:“啊?你怎么还在这?你不是被另一只怪物追跑了么?”
“嗯,解决了它,然后回来找你。”少女应得漫不经心,火焰在她灰蓝色的瞳孔里跳动,她翻烤着手中的肉串,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苍蝇。
“找我?”沈月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为了把我也一起干掉?”
“不。”少女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平淡,“带你离开这片森林。”
“……什么?”沈月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脑袋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你不是要杀我的吗?为什么要帮我?”
“我记得你刚才在战斗中提醒了我。”少女将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换了个面,“以德报德,带你去安全的地方,算作回报。”
仅仅是因为这个?沈月怔住了。自己那一瞬间的下意识喊叫,竟然换来了这样的转机。但她随即又反应过来,“所以你不打算杀我了?你要放过我?”
“不。”少女的否定干脆利落,她转过身,正对着沈月,火光照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我并不打算放过你,只是改个时间动手。清除异鬼是我的职责。”
见沈月面色惨淡,少女放缓了语速,耐心解释:“我之前要杀你,是因为你们刚降临这个世界时,意识和记忆尚存,正处于最脆弱的阶段。那时的你和普通人类无异,容易解决。若放任两三日后,记忆崩溃,灵魂彻底扭曲,你们就会变成像刚才那两个一样的‘鬼’,届时再想清理就麻烦得多。”
她顿了顿,将烤好的肉串递向沈月,语气里竟带上一丝近乎温和的残酷:“不过,在尚有自我意识时下手,确实有些残忍。加上你刚才帮了我,所以我决定带你出去。等你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记忆和意识自然消散,我再动手‘超度’你。”
少女举着烤串,静静看着沈月,又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沈月那颗刚落回肚子里半截的心,又被少女这番“缓刑”宣言硬生生提到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乞求,甚至想质问凭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冷静想想,这恐怕已经是眼下最“优待”的结果了。对少女而言,现在就地斩杀自己才是最优解——省时、省力、毫无后患。愿意推迟两天动手,甚至肯带自己离开这片吃人的森林,这已经是她口中所谓的“以德报德”能给出的极致让步了。
而对自己来说,在这诡异的世界里手无寸铁,别说反抗,连逃跑都是奢望。能多活一天,多看一眼这个世界,哪怕是苟延残喘,也好过立刻变成那地上冒黑烟的怪物。更何况,等意识消散、记忆崩塌后再被“超度”,至少还能保留作为“人”的尊严落幕,总好过沦为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想通了这一层,沈月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垮下来。她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树枝时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稳稳地接过了那串烤肉。这算是对少女“规划”的无声认可,只是她的表情依旧僵硬,像是一张没来得及抚平的纸,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惶惑与认命。
沈月那副食不知味的模样,初择尽收眼底。她拨了拨火堆,火星噼啪炸开,映亮了她没什么波澜的侧脸。
“最后这段时间,不必这么紧绷。”初择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放松些。做个自我介绍吧,我们也算几度共历生死,就当……交个临别的朋友,如何?”
沈月心里冷笑:你要我两天后死,还指望我现在开心起来跟你交朋友?气归气,但她抬眼打量了一下初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终究没敢把心里话说出口,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句:“我叫沈月。你呢?”
“初择。无姓。”
沈月狠狠咬了一口烤肉,肉质纤维在齿间撕裂,可味蕾却像失灵了一样,尝不出半点咸淡。她烦躁地把肉串递回去:“还是你吃吧,我不饿……反正现在也尝不出味道了。”这具身体连进食的乐趣都被剥夺,让她心里又堵了一层。
初择接过插回火边,没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跳动的火焰。
为了把思绪从“两天后消亡”的绝望中拽出来,沈月找了个话题:“你说你无姓……是这地方有什么习俗吗?”
“没什么习俗。”初择的目光依旧锁在火堆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幼时被父母遗弃,育幼所长大,所以无姓。”
“……抱歉,我不知道。”
“无事。我不在意过往。”
沈月愣住。她没想到这个看似冷硬强大的少女,竟也有这样的身世。刚才那点因被“宣判死刑”而产生的怨气,莫名被一丝内疚取代。
她猛地又想起一个关键问题,急切地问:“等等……我记得那半截怪物明明刺穿了我的胸膛,可现在一点伤痕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初择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解决掉另一只异鬼回来时,你已昏倒在地,那半截残躯也彻底消散了。若你真受了致命伤,那现在的状态,应该是你自行修复的结果。”她顿了顿,给出解释,“你如今本质是灵魂体,这具躯体并非血肉之躯,其状态极大程度上受意识影响。当意识相对稳定时,从致命伤中复原并非难事。”
这说法太过违背常理,沈月皱起眉,刚想追问细节——毕竟她觉得自己明明还是活生生的人。
初择却适时打断:“时间差不多了,夜深了,你先睡会儿吧。以你现在的状态,应该还未丧失睡眠的能力。”
见初择无意深谈,沈月也识趣地不再多问,依言躺下。说来也怪,明明之前昏迷了许久,这会儿枕着枯草,困意竟再次汹涌袭来,不多时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
火光跳跃,映照着沈月沉睡的脸庞。初择静静地注视着她,那双此前一直古井无波的灰色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那是混杂着探究与一丝讶异的神色。
她刚才并未对沈月全盘托出。
比那一声提醒更重要的理由是——当她回到这里时,沈月其实已经短暂地“鬼化”过了。那是一种介于清醒与疯狂之间的临界状态,通常意味着灵魂已经开始扭曲。可此刻,沈月不仅恢复了清明,连贯穿胸膛的伤势都消失无踪……
这不符合常理。
初择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眼底的困惑渐浓。这个名叫沈月的“异鬼”,似乎比她认知中的所有“同类”都要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