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屋子是你买的?”
并肩走在狭小的巷道里,苏伦忽而问道。
顶着下午三点的阳光,伊路森答:“对。”
“你修缮的?”
伊路森点头,侧身给行人让路。
“做得不错。”苏伦回忆了一下,“把木制品的毛刺都磨掉,是个不小的工程吧。”
那扇木门也好,桌椅板凳也罢,她看到全磨得平整。
伊路森笑道:“都是些孩子,不能让他们在我这儿受伤啊。”
苏伦用一种钦佩的目光看着她。
聪明,细心,真的关心底层人民——这是她从和伊路森短暂的相处中,感觉出来的。
用支教的方法,让孩子们有更好的未来。
耐心地劝说人们,让孩子跟着她学习。
认真地修缮学堂,连毛刺这种小事都想到了。
和王室子嗣一比,她简直就是圣人啊…苏伦在心底由衷地感叹,随手把一个小偷拎开。
同时,她更加好奇了:
教出这种女儿的伯爵,怎么会想着反对反抗军。
还是说,埃尔的行动和伯爵完全无关,所以他们才会吵起来?
苏伦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
“我有点好奇,西诺一伯爵是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女儿。”
“我的父亲…”伊路森斟酌了下词句,“他爱我,但没怎么教过我。”
“我看得出来,他不喜欢,也不擅长管理城市。”
伊路森踮起脚尖,靠着墙站立,确保拉着板车的人能通行。
我不喜欢当官、我不喜欢钱…一般说这种话的人,苏伦都会觉得对方欠抽。
但伊路森很认真,认真得让苏伦觉得,她说的是实情。
落到地上,伊路森继续说道:
“每天,他都为了那些事焦头烂额,也没什么时间陪我。”
“他最开心的,是去乡下的时候。”
两人拐过几个弯,道路越来越宽敞明亮。
伊路森深吸气:
“他以前和我说,他喜欢种地,从小就想当个农夫。”
“要不是我祖父只有一个儿子,我父亲也不会继承爵位。”
还真是奇怪的一家子啊…苏伦只能感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沉默片刻,她追问道:
“那你…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
“我?我是我母亲教出来的。”伊路森歪了下脑袋,语调更加柔软了:
“她去世得很早。但在我小时候,她就带我去过城西。”
“她告诉我,他们和我都是一样的人,不该活得这么难。”
转头望着身后的歪歪斜斜的建筑群,伊路森幽幽说道:
“可能是因为,她来自乡村,才会想让我知道这些吧。”
来自乡村…苏伦明白了。
西诺一伯爵是个向往乡村的奇葩贵族,他娶了一个乡村女子。
这个乡村女子,又把对底层的怜悯与温柔教给了女儿。
于是,有了这样一个,去到贫民区里支教的伯爵之女。
但这种事情你也告诉我啊…苏伦隐约有点奇怪。
这时,两人已经走出西区,来到了北区的内河旁。
沿着河岸溜达,很快她们就进入了东城区。
东区住得是普通市民,大多是北区商铺的雇工,白天做工,晚上回公寓楼休息。
少部分还算富裕的脚夫、信使、车夫,也会在东区租房居住。
同时,昏迷的人都出现在东区。
苏伦好奇地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你不知道吗,最近城里有人昏迷。”伊路森叹了口气。
“我知道。”苏伦表示,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威兹德姆。
伊路森接着解释:
“好多人家只有一个人做工。这人倒了,整个家也快倒了。”
苏伦想了想:
“我记得,最多昏迷五天?”
不是永久性昏迷,影响应该不是特别大。
她是这么想的。
“是啊,五天不吃不喝。”伊路森满面愁容,“有的人根本熬不过去。”
苏伦无言。
她登上一栋公寓楼的二楼,拿钥匙开门。
门后是一间还算整洁的房子,桌上有几个瓶瓶罐罐,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地上还有口大锅,锅下明明没有生火,但锅里氤氲着热气。
低头看向锅里的浅蓝液体,苏伦忍不住问道:
“这些是?”
“灵药。”
伊路森只说了一个词。
看到苏伦“你敢不敢多说两个字”的表情,她无奈吐气:“算是炼金术的技巧吧,用多种材料调配出的药剂。”
炼金术里还有这种东西啊…倒是符合我在地球上知道的炼金术。
苏伦表示长见识了:
“你做的?”
“我做的,能帮人恢复体力。”伊路森翻出小瓶子,开始灌药:“免得他们昏迷太久被饿死。”
你这是葡萄糖口服液啊?还是浓缩版的。
苏伦泛起奇怪的联想。
“帮我个忙呗,”给自己套上长袍,伊路森把装满药瓶的包递给苏伦,“和我一起发药。”
合着您是把我当苦力了。
苏伦长出气:“行。”
白金长发的少女提着包,跟在蜜金长发的少女身后,敲开挨家挨户的门。
没什么人认出伊路森,倒是在苏伦的意料之内。
都说人靠衣装,人们见到的“伯爵之女”伊路森都是衣着华贵。
谁会把她和眼前这个衣着朴素,有点灰头土脸的少女联系起来。
伊路森假称自己是医师,前来免费发放药品给昏迷的人。
大部分人还算客气,尤其是家中确实有人昏迷的。
但有人一听是医师,就火冒三丈,一脸“再敢来我打断你的腿”。
看着伊路森对居民道歉,苏伦很是惊讶:“你不生气?”
不要说是贵族千金了,哪怕是普通人,做好事却被人骂,都会不开心。
伊路森倒是淡然:“他们只是害怕…因为医师和病总是一起出现,而他们可经不起一场大病。”
苏伦想了一下,感觉这和中世纪的人们害怕乌鸦面具是一样的。
“你还挺能体谅别人的……不过,这个世界有医师吗?”
苏伦没什么印象。
“有,但大部分是假的,只会拿草药乱炖,完全不是灵药。”伊路森想了想,“王宫里有真的。”
她拍拍台阶的灰,直接在楼梯坐下来:
“歇歇,歇歇。”
苏伦自无不可,也坐了下来。
沉默片刻,她忽然改换话题:“说起来,你认识埃尔吗?”
伊路森微微一怔:
“副团长吗?认识,他是我父亲从乡下提拔的。”
现在苏伦已经能理解,伯爵为什么会出现在乡下了。
“只是,他似乎当骑士当久了。”伊路森又补充道,“他太把贵族当回事儿了。”
这位金发的少女,露出一个头疼的表情:
“他觉得,贵族制度是最好的。为此他有点…不喜欢反抗军。”
他那是不喜欢吗?他都在筹备武器,准备发起暴乱了!
苏伦腹诽了两句:
“听说他和你父亲吵了一架?”
“对,”伊路森点头,“因为他想对反抗军做些什么。”
做什么?袭击吗?
不过我听酒保说,是因为他卖了一批有贵族纹饰的器皿。
到底怎么回事?
苏伦在心中嘟嘟囔囔。
“更多的,我也不知道了。”伊路森表示我们不熟。
“这样啊。”
苏伦点头,转而问道:
“还有一件小事,你在西区,有没有见过形迹可疑的人?或是奇怪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