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伦再次出现在卖画的店主面前:“能聊聊吗?”
“好啊。”
对于这位许多天来唯一的客人,店主当然不会反感。
尤其是给钱。
苏伦在一旁倚着门说道:“听您上次说,蕾文的老师叫…温尼?您对她熟悉吗?”
“瞧您这话说的,这城里卖画的,有几个不认识温尼女士啊。”
哪怕没有“真实梦境”影响,店主也是打开了话匣子:
“温尼女士的名字是卡米娜·温尼。”
听到这名字,苏伦立时想到:
贵族啊。
平民有名无姓,贵族才会有名有姓。
店主继续说道:
“她的外祖母是位骑士,她画技出众,被封为名誉骑士。”
苏伦点了点头,从小公主的记忆碎片中找出关于“名誉贵族”的事情。
名誉骑士、子爵、伯爵、公爵,虽无实权,吃穿用度却与实权贵族等同。
店主摆了摆手,压低声音:
“说实话,温尼女士和那些个贵族们,完全不一样。”
“大人物们,尤其是伯爵,他们根本看不到我们这些人。”
话是这么说,不过店主的语气里倒是没什么怨念。
贵族能无视平民,道德水平已经高于瓦伦提尔王国的平均数了。
但说到卡米娜·温尼时,店主的语气多了点尊崇:
“只有温尼女士,平时会和我们讲话,会问我们生意怎么样,家里人如何…”
“有时看我们生意不好,她会拿几幅小画给我们卖,还让我们多抽几成。”
一位还算出名的贵族画家,她的画确实能引来顾客,让商家小赚一笔。
苏伦若有所思地点头:“倒是个好心人。”
店主表示赞同:“可说呢。”
他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左裤腿:
“我这条腿,要不是温尼女士送的灵药,伤口早就烂了。”
“说不定啊,连命都保不住。”
苏伦沉默了几秒,转换话题:
“她和蕾文的关系怎么样?”
提起这个,店主的话更多了:
“蕾文那小丫头,当年一字不识时,被温尼女士收做了学生。”
“她们二人情同母女,在城里也是一桩小美谈了。”
“蕾文自己也说,能遇到温尼女士,是有生以来最幸运的事。”
苏伦点头微笑。
店主忽然叹口气,语调一转,变得颇有些悲凉:
“不过,温尼女士似乎失踪了。”
苏伦一怔:“失踪?这是怎么回事?”
“唉…”店主摇摇头,“之前有段时间,她说蕾文不见了,急得满城找。”
恐怕是那时被害,变了魔鬼吧…苏伦在心中想道。
店主接着又说:
“可后来,蕾文倒是找着了,但温尼女士却没再见过。”
嗯?你说啥?
苏伦更加吃惊:“蕾文找到了?”
她想着蕾文变成魔鬼,已经是了无踪迹,居然还能被找到?
店主挠挠头,似乎也有些困惑:
“也不能说是找到吧…是她自己上我这儿,让我帮她卖画。”
“哦,客人,您上次买的那幅,就是她拿来的这一批。”
“她像是把所有画都拿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急着用钱。”
苏伦追问道:
“那温尼女士失踪是怎么回事?她有没有说过,温尼女士去哪里了?”
店主无奈地摇头:
“嗨,当时她拿着几幅画过来,说了几句就走了,我啥都没来得及问。”
“这后来啊,她也就来过一次,便是今天早晨。”
店主笑了一声:“您上次付的钱,我也是今早才给她呢。”
“这样啊…”苏伦心说我昨晚告诉她,我买了她的画,于是她来拿钱吧。
苏伦抿起嘴唇问:
“您还记得,温尼女士是什么时候说蕾文不见了吗?”
店主回忆片刻:“哦,我记得是在反抗军进城…差不多十天前吧。”
苏伦追问:
“她是什么时候,没再露过面的?”
刚才回忆过,这次店主不再思索:
“反抗军入城的前一天,我还见过她。当时她脚步匆匆,像是有些急事。”
反抗军来的前一天?反抗军来了,她就不见了?有点巧啊?
苏伦再问:
“蕾文又是什么时候,来找您卖的画?”
店主即答:“反抗军进城的第二天。”
嘶…这个时间更是巧啊。
苏伦舔舔嘴唇:
“原来是这样——打扰您了。”
“哈,哪有什么打扰的。”店主指指天上的暖阳:
“这时节又没个生意,我这也走不了路。您要不来说话,我也就晒晒太阳咯。”
苏伦咧嘴一笑,摸出一枚萨菲递过去:
“好,那您继续晒着暖,我先告辞了。”
店主喜笑颜开:“下次再来啊。”
迎着冬日寒风走出店门,苏伦拿出一片薄荷,塞进嘴里。
感受着清凉,她的眉头渐渐皱起:
“蕾文失踪过的那段时间,想来是遭了不幸,变为魔鬼。”
“凶手应该是布维尔伯爵。”
不然蕾文干嘛想要对付他呢?
“卡米娜·温尼…她在寻找蕾文,自己却不见了。”
苏伦心道,这年头一个活人莫名不见,那八成是死了。
“失踪的时间,还恰巧赶上反抗军来。”
苏伦的牙齿用力碾碎薄荷叶。
伴着寒意冲上头脑,她悚然一惊:“难不成是,杀人灭口?”
越想越觉得合理。
亲如女儿的蕾文失踪后,温尼四处寻找。
最后不知怎得,竟查到了杀人凶手是布维尔伯爵。
反抗军能接受布维尔投降,是因为不知他有作恶。
布维尔担心温尼揭露自己的罪行,干脆杀人灭口。
苏伦长叹:
“若真如此,那苏伦和布维尔,确实是深仇大恨啊。”
自己和如师如母的恩人,都被他所害。
蕾文如果不想弄死他,那才叫奇怪呢。
“但总感觉我忽略了什么…”
在街上漫步的苏伦,用舌头顶住嘴里的碎薄荷。
舌尖的凉意让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店主不经意的一句话:
“蕾文像是把所有画都拿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急着用钱…”
这句话一开始,没有引起苏伦的注意。但现下细想就很古怪。
蕾文现在不是人,而是魔鬼。
她要钱做什么?给鸦群买羽毛柔顺剂吗?
“除非,她不是给自己用的。”
眼睛一亮,苏伦有了个猜想:
“温尼没有死,而是被她救下了。”
“蕾文需要钱,是要给温尼买药疗伤。”
比优特,外环城北的僻静处,一间小屋。
清瘦的黑发少女手中拿着玻璃瓶,快步推开房门:“温尼老师,您怎么样了?”
屋中气质雍容的中年人看向少女:“蕾文,我没事。”
蕾文笑着把手中的瓶子递给她:“老师,给,您的药。记得按时吃。”
接住瓶子,卡米娜·温尼女士欲言又止。
见状,蕾文困惑地歪了下脑袋:“老师?”
看着自己疼爱的学生,温尼女士叹口气,说道:“蕾文…说实话,你是不是想报仇?”
蕾文抿起嘴角:“老师,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如果布维尔知道我们还活着,他会放过你我吗?”
蕾文浅灰的双眸逐渐变得阴沉,仿佛有黑潮涌起:“他不死,我们永无宁日。”
温尼女士攥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蕾文,我…我不想你做这种事。你是画家,不是杀手啊。”
蕾文温柔却坚定地摇头:“老师,这不是我可以选择的。”
“您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