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好似深海里的一缕微光，缓缓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维生液缓慢排空的汩汩声，仪器规律的滴答，还有……敲击键盘的声响，从通讯频道中传来。
然后，触觉。一种陌生的轻盈感，仿佛一用力就能飘起来。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是金属舱壁的边缘。
最后，我睁开双眼。
舱门同时间打开，一面巨大的单向观察玻璃映入眼帘。玻璃中映出的，并不是记忆中我自己的面孔。
而是个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光倾泻而下，几缕垂在胸前。赤红的眼眸正带着刚苏醒的茫然，怔怔的看着我。睫毛很长，鼻梁精致，一张很熟悉，却又过于精致的脸。
我抬起手。
镜中的她也抬起手。
我捏了捏脸颊。
镜中的少女做了同样的动作，将指尖陷入柔软的脸颊肉中。
“哇偶。”
我的声音脱口而出，清亮，带着一丝刚苏醒的微哑，完完全全是她的声音。一样的声线和音色。
维生舱的通讯器中传出和刚刚相同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静：“小雨，感觉如何？视觉同步正常吗？神经反馈有没有延迟？”
“视觉…正常。”我对着空气回答，眼神没有离开那面镜子，“就是有点…超现实。”
何止是有点…
距上次死亡，已经过去三周了。
这是第三次“醒来”。
第一次。在孟买潮湿肮脏的后巷对上那个黑发少女，下半身被爆炸掀飞的混凝土块碾得粉碎，痛觉还没来得及传遍全身，意思就已经陷入混沌。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白姐惨白确又冷静的脸，对着那个带着我半身回来的队友说的话———“还好，大脑没事。”
第二次，在那个该死的岛屿上，又被那个黑发的少女一刀穿心，然后炸弹的火光吞没了一切。剧痛，燃烧，最后是虚无。
现在是第三次。
用着白姐为她自己偷偷做的“完美年轻版备用身体”。身体虽小，“新材料”的用量是上一具的三倍。强度高还能自我修复。
“嗯，身体数据同步完成。”白姐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着键盘敲击的脆响，“生命体征全部稳定。小雨，这个身体的基础代谢率是你原来肉体的1.5倍，肌纤维密度是原来的2.3倍，但骨密度和体重为了适应日常而做了调整，所以你会感觉很轻盈。感官灵敏度提高了，特别是嗅觉听觉，初期可能有信息过载的问题，记得用我预装的过滤器。”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腕，胳膊。延迟感和上次相比几乎没有，活动很顺畅。仿佛这幅身体本来就属于我。但是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依旧存在———就好像我是一团棉花，而不是一个实体。
“还有…”白姐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还加了‘信息素调节系统’。原型是当时研究人际交往模块的副产品。理论上你可以通过皮肤释放微量化学信息素，来影响他人情绪和态度。但是，我还没来得及测试。或许会出现失控的情况，目前只能说——你的情绪稳定就没事。”
“失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比如，无意识释放了大量安抚性信息素，让周围人过于放松甚至昏睡；再或者释放了大量的性激素……”白姐的声音微妙的停顿了一下，“总之，尽量避免强烈的情绪波动，那个研究你也参与过，应该能很快上手。”
“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穿衣服，光溜溜的。我立马移开视线。
性别认知障碍暂时还没有，死了两回对皮囊也没有执念了。但用着养母年轻时的身体，这种微妙的错位感和羞耻感还是有的。恐怕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
“白姐。”我对着空气开口，镜中的我也跟着开口。“上一具身体没抢救过来吗？”
“彻底损毁了，海岛上的爆炸太彻底了。”白姐回答，而且补充道：“他们研究炸弹的技术，很有意思。”
“嗯，‘红泪’。”我提醒道，“上次那个研究员这么称呼它。”
“总之，别想太多，我这副身体做的还不错，强度也很高，你会很快适应的。”而且白姐迅速补充。“而且你现在也更不容易被认出来。”
她在回避话题，不过能再活过来，我已经很满足了。
心脏处依旧有幻痛，还清晰的记着被匕首刺入的冰冷触感。那个黑衣少女的身影，那双冷漠的眸子，挥之不去。
“好了，基础适应已经结束了。”白姐的声音已经恢复到工作状态。“我来抱你出来。”
“我可以自己出去！”我急忙答到，脚已经先一步迈出维生舱———然后‘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小雨？我马上过来。”这次声音显得有些焦急。
“我没事，真的。”淡淡的死人感音色从我口中传出。
但通讯器已经没有回应了。
下一刻，维生舱后面的门被打开。白姐走了过来将我扶起。“还是小心点吧，适应需要时间。”
“已经能感受到腿了，应该很快就可以走了。”
她没说话，把手上的白大褂披在我的身上。又挑了挑我的头发。
“对了，你这次不用参与那些工作了。”她说到，然后拉起我的手，带我向实验室走去。
“为什么？”我不解。“现在的肌纤维不像正常人，不应该更适合那些任务吗？”
“你真是……‘新材料’已经快用光了，剩下的最多做个扫地机器人出来。”她叹了口气，无奈道：“所以，在此之前，你可不许再乱来了。”
她使劲揉了揉我的头，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这下好了，和她一样了。
“还有，你死两次的事在KGO那应该已经瞒不住了，毕竟那个刽子手没有死。”她说道。
“嗯？这么厉害啊，‘红泪’都没杀死她…”我莫名有些佩服，又有种冷汗直流的感觉。
“好啦，你现在的身体没人认识。”她领我来到数据室，指着一台电脑说：“你接下来的信息。”
屏幕上显示着：
「身份信息：白小雨，18岁，女，父母在外的转学生，因身体原因休学一年，暂时入住月见温泉旅馆。」
我不自觉地念了出来。
“嗯，身份背景资料、学生证、行李都已经到那里了。”白姐说着，又按了按我的后脑勺。
“为什么去那？”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之前一次间谍任务在那呆了几天。旅馆布局自认为比老板娘都清楚。
“海滨市离这里不远，你的延迟也不会很高。”她慢悠悠的解释着，指了指实验室的地图一角，最不会引人注目的位置。“你的大脑现在迁移到了这个位置，很安全。”
“想再去看看吗？”她笑着问。
“不要，看着自己的大脑，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我连忙摆手，整个人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
“那我的任务是什么？”我又问，尝试转移话题。
“融入普通环境，观察这具强化过的身体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她回答的有些随意。然后又有些严肃：“咱们这，我会应付。那群杀手的搜寻重点在海外。保持低调，观察，适应，这就是你现在的任务。”
“听起来，像是放假。”我调侃道。
不过，以我的神级运气。这种‘普通任务’往往意味着‘麻烦即将到来’。
“通讯器已经植入你的耳后了，紧急情况我会联系你，非必要不要主动联系。以防被追踪。”
“明白。”我点了点头。
已经好久没有放松过了。也许这次，真的只是假期。
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