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姐,你先听我说。”
我没给她追问的时间。通讯已经接通了,每一秒都可能是被追踪的风险窗口。我压着声音,快速把信息按优先级排成三句话。
“第一,我现在在月见温泉旅馆,身份没有问题。”
“第二,隔壁住着KGO的S级杀手,女性,十九岁,黑发,就是海岛上的那个。”
“第三,她来这里是为了暗杀一个人。文化局长林建国。但昨天林建国提前撤退了,她扑了个空。”
通讯器里安静了片刻。
没有废话。白姐沉默的时间大约有五秒,她在处理信息。
然后她开口了。
“她知道你是谁吗?”
我握紧手机。她问的顺序比问题本身更让我在意。直接跳到战术层面,没有一句废话。
这个人和几年前那个站在实验室里给我穿上白大褂的女人是同一个人。一样的优先级排序。
“她不知道。”我说,“她没认出我。第一次送晚餐的时候她开了门,信息素漏了一点。第二次在走廊擦肩,她看了我一眼,但没有任何确认的迹象。那张脸她没见过。”
夜璃确实没认出我曾经的身份,但她确实注意到了我。停步,侧头,眨眼,走廊上那句“你就是隔壁那个”。但那些是微妙的关注,不是旧账清算。性质不一样。
“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停顿,“信息素,它对夜璃有效。我这边在一直都在漏,她那边也能收到。”
白姐的呼吸节奏变了。
“你确定?”
“我确定。昨天在走廊,近距离,她有我看到她有一瞬间的微反应。”
“我自己也没做过全面测试。”白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感叹,“那个系统装进去的时候,我只做过基础稳定性验证。理论上它应该只在你情绪波动时被动释放,不应该产生主动传导。”
“对呀。”为此,我也感到不解。
“嗯。”白姐停顿了一下,“我回去查一下实验记录。”
然后,她的语气沉下来。
“你把数据发过来。”
她指的是平板里的内容——林建国的加密通讯记录、凌晨联络模式、第三方的数据保护壳特征。
“那个加密协议。”白姐停顿了一下,像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你描述的那个流量特征,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不是GCTE的,也不是KGO的——但我在一次高层简报的附件里看到过类似的样本。”
“什么组织?”
“不确定。”她说,“但那个代号叫‘蜂巢’。目前只有核心层知道它存在,我知道的也仅此而已。要等我看完你发的数据才能确认。”
蜂巢。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空的。
“你也不确定?”
“不确定。但他们做事的方式和你描述的很像——加密干净到不像市面上的任何标准,人员网络几乎不可追溯。林建国暴露出来的那些,大概是被刻意放出来的饵。”她的话在这里很谨慎,“我需要时间。你把数据传过来,我去比对。”
“你在旅馆那边注意安全,不要主动暴露身份。他那边的事我来查,有进展我会联系你。”
然后她说了一句很白姐的话:
“别死。”
通讯切断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蜂巢。
我做了十年外勤,参与过GCTE内部最高级别的行动。如果连我都不知道,那它的隐藏层级确实在白姐描述的那个深度。
一个连目标本人都可能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工作的组织。
我放下按在耳后的手。通讯器安静下来。
我把平板里的加密样本打了一个包,按白姐给的地址发了过去。发送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握着平板的手指有点僵。
窗外,天色从午后的明亮转向了温和的橘色。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下午四点半。距离我说“下午出去走走”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我站起身,换了件薄外套。
我告诉自己出门是因为话已经说了,不出门等于提前暴露。特工准则第三条:说过的话要兑现。
但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而隔壁的门,也在同一瞬间打开了。
我整个人顿了一下。
夜璃站在门框里,穿着外出的便服,黑色卫衣,没有风衣,少了几分任务状态的锐利感。她也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间出来。她抬着手的动作悬在半空,像是正准备拉上门。
我们对视了大约两秒。
然后我先开口了。
“我要出去走走。”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你要一起吗?”
对付她这种人,最有效的就是简单。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我。那种不带表情、不带情绪的目光,像是在判断。但她的目光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那两秒比正常的几秒更长。
然后她说:
“好。”
一个字。语调平,没有温度,也没有解释。
我侧过身,给她让出半个走道的空间。
她先迈步了。我落后半步跟在她侧面。没有并肩,没有交谈。两个人从二楼下到一楼,走过前台,穿过玄关。
老板娘在前台后面抬起头,看到我俩一前一后出来,露出一个有点意外的表情,但没说什么。
夜璃推开门。
黄昏的空气涌了进来。街灯还没亮,天边还剩一层深蓝色的光。旅馆门前的桂花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她没有回头看我,但她的脚步没有快也没有慢,刚好是我能跟上的节奏。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
旅馆大门外是通往河边的街道。夜市的灯火在天际线那头刚刚亮起。
——————
隔壁的房间,夜璃在那扇门合上之后站了几秒。
她没有立刻坐下,也没再去看桌上那些翻过很多遍的纸面文件。
信息已经消化完了。那个叫林建国的人已经从她的任务清单上暂时划掉。追踪线索断了,和完成无关。在没有新指令到来之前,她应该待在房间里等待,但她换上了外套。
她坐在床沿,垂着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换了衣服。
隔壁很安静。那个白发的女孩从早上那顿早餐之后就没有再出过房间。夜璃没有特意去听她的动静,但她的耳朵会自动捕捉墙壁另外一侧的微小声响,椅子移动的声音,键盘被敲击的声音,站起来时地板发出的轻微吱响。
她知道她在。
“下午打算出去走走。”
这句话在早餐时就关注到了。她想过为什么,但没想出答案。然后她就不想了。她只是记住了,那个白发的女孩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
早上白小雨端着托盘坐到她对面的时候,夜璃看到了她握筷子时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紧张的痕迹。不过她还是坐下来了,问了夜璃一句“你去过吗”。
她见过太多不怕死的人。那些人在她面前活不过三秒。
但这个不一样。她这个不是那种怕。
她垂下视线。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
当她拉开房间门的时候,走廊对面的灯刚好也亮了。
白小雨站在门口,穿着薄外套,正要出门。
两个人隔着走廊的灯光对视了大约两秒。
是白小雨先开的口:“我要出去走走。你要一起吗?”
没有多余的修饰。简单到不像邀请。
夜璃应该拒绝。
她的训练告诉她不要和任务之外的人产生任何形式的关联。不要建立习惯,不要制造期待,不要让陌生人记住你的面孔。这是杀手的生存法则第一条。
她的训练告诉她不要和任务之外的人产生任何关联。但现在白小雨站在走廊对面,问了一句“你要一起吗”,她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嘴已经动了。
“好。”
声音出去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走在前面,白小雨跟在后面半步。她们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前台。老板娘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
夜璃推开旅馆的门。
黄昏的空气裹着桂花的气味扑面而来。街道很安静,路灯还没亮。往河岸的方向望去,夜市的灯火刚刚在远方的天际线上亮起。
她没有回头。
但她放慢了半步,刚好让身后那个人不必追赶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