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比我想象中热闹。
拐过通往河岸的街角，灯火和声音一起涌上来。烤串的烟火气混着炸豆腐的油香，一整条街被暖黄色的灯泡串连成一条光带。小孩举着棉花糖从人群里钻过，摊主用方言吆喝着，铁板上的生蚝在高温里噼啪作响。
太普通了。不像是我和她该待的地方。
我侧过头看了夜璃一眼。
她的表情很淡，和坐在早餐区的时候差不多。视线在扫视：出口、盲区、人群密度、可遮蔽物。习惯性的环境评估。我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因为我也在做同一件事。
我们走过卖炒面的铁板车、卖烤串的推车。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但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就走在我旁边，偶尔侧身避开跑过的小孩，不碰任何东西。
然后我对她说：“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请你。”我补了一句，“就当谢谢你陪我出来。”
这句是临时加的。一个合理的社交借口。
她没有回答，我当她是默认了。
我在一个卖章鱼烧的小摊前停下来，要了两份。摊主动作很快，淋上酱汁和柴鱼片，用纸盒装好递过来。我付了钱，转身把其中一份递给夜璃。
她低头看着那盒章鱼烧。
过了大概三四秒，她伸手接了过去。
没有道谢。
我收回手，低头咬了一颗自己那份。刚刚好。
我们沿着河堤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稍微安静的位置停下来。栏杆外面是黑沉沉的河面，远处有几盏渔火。喧闹声隔了几步就低了一个档，刚好能听到彼此走路时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
我靠着栏杆吃章鱼烧。夜璃站在我旁边，也打开了纸盒。
她低头咬了一颗。
然后她的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
我笑了一声。
很短，几乎是气音，但在这段安静的河堤上足够清晰。我用咬住食物的动作压住了后半截笑意，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住。
夜璃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介于"被冒犯"和"被逗到"之间的反应。
我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纸盒里剩下的丸子。
“说起来。”
我的声音尽量保持随意，像在聊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转头看她。我让自己的视线落在河面上，不追她的目光，不给她压力。这个问题是开着的，她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夜璃。”
我转过头，对她笑了一下。
“白小雨。”
她看了一眼我伸出的手，不是要握手的那个位置，只是我端着纸盒转过来的方式。她没说话，但我看到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比我预想的久一点。
夜璃。
我还以为会再蹦出其他的名字。
这家伙的身份一直不会换吗？
夜市的灯开始陆陆续续熄灭。摊主们开始收摊，人群逐渐散去。河风吹过来，夜晚的凉意漫上来。。
“回去吧。”我说。
她没有回答。但她转过了身。
往回走的路上，我没有刻意落后那半步。她也没有加快或放慢。我们走在同一个横排上，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不算近。但已经比想象中近了很多。
回到旅馆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看看我，又看看夜璃，脸上浮起一个很轻的笑容，什么也没说。我冲她点了点头，和夜璃一前一后上了楼。
“那我回房了。”我说。
夜璃点了一下头。
我推开门，她又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章鱼烧，还行。”
然后她推开自己的门，闪了进去，门轻轻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眨了眨眼。
还行。
她说还行。
——————
隔壁的房间。
夜璃关上门之后，在门后站了片刻。她把空的纸盒叠好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然后通讯器的提示音响了。
加密频道。短消息。
她看了一眼屏幕。常规通讯代码，查询状态，汇报进展，等待新指令。
她回复了。
任务目标林建国未达成，目标已提前撤离现场。现场遗留第三方加密通讯设备，通讯协议无法反向追踪。当前位置：月见温泉旅馆，等待进一步指示。
简练，标准，像一个S级杀手该有的汇报。
她合上了通讯界面。
没有立刻放下手。
汇报里有所有的事实：林建国、第三加密、现场痕迹。但汇报里没有那个白发的女孩。
任何一个已经建立接触的任务关联人物，都需要汇报。
她没写。
她坐在床边，通讯器已经关了。看了一眼时间，告诉自己明天再补也可以。然后她没再打开通讯器。
夜璃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试着给自己找一个理由：那是一个无关住客，和任务没有任何关系，没必要浪费通讯资源。但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没骗过去。
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可以被分类：目标、障碍、工具、无所谓。白小雨站在这四个类别之外，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没有把那个名字放进汇报里。
她闭上眼睛。
然后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
河边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侧面照过去，白发的颜色在暖光里变得很柔和。那个白发的女孩靠在栏杆上，端着纸盒，嘴角还有没收住的笑意。她的脸在河岸的夜色里显得很白很安静，像一件容易被风吹走的东西。
她记住了那个画面。
如果组织问起来，她不会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房间里很暗。能听见隔壁，很轻的动静。白小雨大概也在准备睡觉。椅子在地板上挪动了一下，然后是关上灯的声音。
夜璃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她把名字给了出去。
这意味着什么，她也说不清。
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很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