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
白姐回了。
我抬起手摸了摸耳后。
语音只能在呼叫模式下使用。单向信息流的回复,白姐选择了文字模式。加密讯息从耳机里逐字读取,低频振动在颅骨里转化成语句,像有人贴着你的骨头说话。
蜂巢确实存在。
“疑似非当前科技水平”。纪要里原话。
渗透深度未知,安全评级无法评估。据我所知,目前没有任何GCTE外勤和这个组织有过正面接触的记录。
林建国是目前唯一已知的本市关联人物。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从他入手。
注意安全。
我放下了按在耳后的手。
信息已经读完了。我靠住椅背,把刚才听到的内容再整理一遍。
白姐说得很克制,她塞了三层意思。第一层:蜂巢确实存在,而且它的技术来源不正常。非当前科技水平。第二层:没有人接触过它。没有任何GCTE外勤正面见过它的人,意味着情报断层是绝对的。第三层:林建国是唯一的最近的线。
她让我选。
我闭上眼睛。
隔壁很安静。夜璃应该醒了。我听到过她房间的很细微的动静。她在房间里。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三条线在我的脑子里交替闪。林建国。蜂巢。夜璃。
林建国是蜂巢的边缘节点。白姐能锁定他,说明他已经在这个网络的边缘留下过足迹。夜璃的任务目标是林建国。也就是说,夜璃的动作会先于我的情报到达。如果我能从她的行动里读到林建国身边的人和物,我不需要自己找到蜂巢的门。我只需要跟着她走过的路。
但前提是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不能断。
信息素有用。可控地释放,在她不警觉的范围内。我可以搭一座桥过去。只需要让她习惯我。
但这是夜璃。杀了我两次的那个人。
我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心跳又快了。恐惧没有消失。
我没压心率。让它自己跑快,三次呼吸,一步一步降下来。
突然。
隔壁的门锁转动了。
卡扣弹开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出门了。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空水杯,走到门边。
推开门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有意识的控制信息素的释放。刚好够覆盖一个正常对话的距离。
夜璃正要下楼。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黑色长裤,头发没有扎。还是那一副冷淡的表情。我注意到她看见我的时候,动作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卡顿。
“早。”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早。”她的脚步停了。
她没有动。没有后退,没有皱眉,甚至侧了一下头。
我把这个反应收进眼里,开口的声音比我预期的松弛。
“昨晚睡得好吗?”
语气就像是在和旅店里任何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
“还行。”
她好像只知道这个词。
“昨天那个炒面摊看起来也不错。”我露出微笑,“下次可以试试。”
夜璃没有拒绝。
她甚至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我看到了。
“嗯。”
我又说了一句:“你出门吗?那我先不耽误你了。”
她没有回答,转身下了楼。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黑色的长发在楼梯拐角消失。秋天的阳光从楼梯口的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
我垂下手,指尖在自己没留意的时候握紧了杯柄。
回到房间。
看着自己的手,没有立刻动。
指尖在颤。我离她不到一米。全程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成功了。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夜璃的身影已经走出了旅馆大门,拐上了街道,朝着河岸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阳光照在屋顶上,瓦片泛着柔和的光。一切都太平静了。
而从今天开始,这条平静的路上会多出一个人。我已经在路上了。
我坐在床边,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想了想。
林建国那条线,我走。不做正面接触,只做外围观察。
我停了片刻。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如何写在消息里。夜璃的信息素反应。昨天走廊上她靠近的那一点距离,今天早上她接住我那句下次的方式。我还没想好怎么用语言去框住它。
然后我把平板合上,塞进床垫底下。
开始等。
等走廊里下一次门锁转动的声音。
——————
夜璃走下旅馆台阶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带着早晨特有的凉意。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白发的女孩没有跟上来。
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在一棵柳树下停住。
周围没有人。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她拿出通讯器。重新打开今早收到的加密消息。
情报组的消息,目标林建国已确认转移。新位置:海滨市郊宁远庄园。安保评级由标准提升为强化,预估有专业安保团队驻守。待命。等待辅助组到达后协同执行。
辅助组预计二十四小时内抵达。
她看着辅助组三个字,把这个词在舌头上过了一遍。
辅助组是一个包含多层含义的词。对于B级以下的任务,辅助组意味着后勤支援:清理痕迹、提供装备、掩护撤离。但对于S级任务,辅助组出现在指令里只代表一件事:这次行动的重要性已经超出了单人任务的风险阈值。
他们是来确保万无一失的。
他们的到来意味着从明天开始,她将不再是一个人行动。会有人在旁边看着她的每一步操作。会有人记录她的通讯记录。会有人注意到她的人际接触。包括旅馆里那个白发的女孩。
她把通讯器收起来。
河风吹过来,柳枝在头顶晃动。她望着河面上被风揉皱的光,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却是另一个人的面孔。白发的女孩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只水杯,侧着头问她昨晚睡得好吗,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温度。
她在想,回去的时候走廊里现在还有没有人。
——————
我坐在床边,平板已经收起来了。
窗外又恢复了安静。阳光在窗台上移动了一小格。我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指尖已经不抖了。
我开始在脑子里梳理信息。
白姐的情报很薄。以GCTE的情报网络都挖不到更多数据,说明蜂巢的加密层级比我遇到的任何一个组织都厚。白姐用了“非当前科技水平”这个说法。她不是一个会用夸张措辞的人,这句话意味着她真的在数据里看见了让她不安的东西。
林建国是唯一的缺口。而缺口被夜璃锁住了。
所以我必须走一条很窄的路。不能比夜璃快。我的战斗能力不如她。不能比她慢,慢了她会先得手,林建国这条线就断了。我只能保持和她一样的速度。
想保持同频,距离就不能断。
我闭上眼。
恐惧还在。它没有走。不过它无法阻止我行动。
我在床沿坐了片刻。从床垫底下抽出平板,打开,给白姐发了一条加密回信。
林建国,确认接手。阶段性目标:确认蜂巢是否存在可追踪的人事网络。不做正面接触,不进入危险距离。
消息发送出去。我合上平板。然后我顿了顿。
又打开。加了一句。
我目前是安全的。不用担心。
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不想让她在屏幕那头因为我这条回信而想太多。
窗外,阳光照在屋顶上。楼下传来老板娘和人聊天的声音,热水哗啦一声倒进温泉池里。一切正常运转着。
我把平板塞回床垫底下。然后我站起来。
从枕头上拿下一根掉落的银色发丝,贴在门框和门之间的缝隙里。一根很短的头发,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防止有人进入我的房间。
做完这件事之后,我在床边坐下来。
等隔壁的人行动。
——————
夜璃已经回来了。她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站在门后,手还搭在把手上。她看着面前没有开灯的房间,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头切出一道白线。
她在床边坐下。
辅助组。这个词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这意味着空间会被压缩。有人会住进旅馆,可能是同一层楼。走廊将不再是空的。
白发的女孩站在走廊里,端着水杯的画面又浮上来了。
她垂下眼睛。
他们到了之后她不会再在走廊里停留。不会再有机会和她说早,不会再听到她说明天见。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隔壁传来极轻的动静。椅子在地板上挪了一下,然后又是那一个微小的声音。抽屉拉开,合上。白发的女孩还在房间里。做着她自己的事。
夜璃听着那些声音。
她不知道这种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住进来后,这些声音会被淹没掉。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现在还有二十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