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愚者的黄昏

作者:smeowpigie 更新时间:2026/7/2 1:47:50 字数:3731

从早上数起,这已经是第七次了。

一杆长枪贯穿了旁边那个陌生新兵的肚子。血溅出来,扑在我脸上。

顾不上擦。

我把盾往前推。手臂早已麻木,指尖的感觉更是早就消失了。耳边灌进来的,只有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还有马蹄踏碎泥泞的钝重轰鸣。

有谁在喊“前进”。

有谁在嚷“顶住”。

但绝大多数时间里,能听见的,只有惨叫。

敌方的骑兵退了下去,总算能喘口气了。

喉咙深处满是锈铁般的味道。旁边,鲍勃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活着。

我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侧腹。

“别装死。”

“就一会儿。”

鲍勃闭着眼睛答。

“就一小会儿。”

再顾不上管他了。

从盾的缝隙间往外看。

对面的山丘上,旗帜又列成了一排。

共和国的旗帜。

从东方堡垒群中出来的那帮家伙。裹着冬空般灰蒙蒙的军装,阵型稳得可怕。我们冲了六次,每一次都被打了回来。

仅仅一个上午,山丘上的草便从绿色变成了红褐色。

然而,真正让人发毛的,不是那些步兵。

是阵型中央站着的那个女人。

及腰的黑发。周身一丝不露地覆满甲胄。自腰以下,悬着层层叠叠钢板缀成的战裙。

若静止不动,便俨然一尊铁铸的像。

可那女人几乎没怎么消停过。

从最初看见她的时候起,她的手就一直在忙碌个不停。腰际、背后、大腿外侧。四处摸索,拔出一柄又一柄不同的军刀,凌空虚劈两三下又收回去,再去摸别的刀。

起初,我还以为那是什么古怪的仪式。

下一个瞬间,地面裂开了。

从裂缝深处,爬出一具足有两人多高的铁灰色魔像。那东西抡下拳头,砸进我们的左翼。

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掀飞到半空中。

当她将另一柄弯刀举过头顶挥舞时,共和国的阵线骤然笼上了一层金光。灰衣的士兵们发疯般咆哮起来,反而压了过来。我们的骑兵队,被硬生生推了回来。

而现在,那女人又开始了。

摸索着腰际,拔出两把,确认了一下,摇摇头又收回去。然后,再摸。

动作绝谈不上流畅。毋宁说,看上去有几分——不,是相当手忙脚乱。

站在一旁的副官面如土色。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

“那家伙,在干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的鲍勃,扒着盾沿往外张望。

“在找刀。”

“她挂了多少把啊?”

“你自己数。”

“……十、十一、十二。不,她带那么多干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那个女人,又拔出了一把。

这次是一柄细身的直刀。她反手握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

空气中,有某种东西正在凝结的预兆。

“退后!”

我撕裂喉咙般喊。

“退后!”

喊声未落,山丘的斜面便隆了起来。

新的魔像,两具。

而且,比刚才的更大。

从第七次冲锋中溃散下来的残兵,从我们身旁奔逃而过。

有满脸是血的。有丢了武器的。有只抱着盾牌、一脸快哭出来似的奔跑着的。

我抓住其中一人。

“将军怎么说?”

“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那人甩开我的手,头也没回。

“继续,他说。”

我看向鲍勃。

鲍勃也看向我。

就在那时,号角响了。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高亢、尖利。

三声长,一声短。

不是冲锋的信号。有什么不一样。

先察觉的是鲍勃。他猛地抬起头,看着东边的天空,张开了嘴。

“王都。”

王都的援军。

从东方的棱线上,一队骑兵直冲而下。

银白色的甲胄弹开阳光,晃得眼睛发疼。领头那个金发的男人——不,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像是什么从画里钻出来的东西——骑着一匹白马。

他将长枪端得水平,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突刺过来。

他的马蹄所过之处,灰衣的阵线像纸一样被撕得粉碎。

“勇者。”

鲍勃的声音在颤抖。

“那就是,勇者。”

勇者。

我见过这个词的地方,只在征兵告示上。

上面配着漂亮的画,画下面写着“神之兵器”。旁边是招募条件和报名处。就是那样一个,只在纸上的词。

那“神之兵器”,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战场上。

而且,不是一个人。

金发的勇者直撞进共和国的左翼。长枪横扫而出,三名穿灰军装的士兵一起飞上了天。

他身后,女人们骑马紧跟着。

一个似乎是神官,披着白色的法衣。

另一个,高举着一柄比自己身高还长的大杖。杖的顶端,宿着一团灼眼的光芒。

殿后的,是一名重甲女骑士。

持大杖的女人停了下来。

将杖插进地面。杖尖陷进泥里,四周的空气开始扭曲。

下一瞬间,逼到我们阵地前的共和国魔像,从内侧碎裂了。

铁灰色的外壳爆开,石片四散飞溅。巨大的残骸,发出地鸣般的轰响坍塌了。

整条战线上,爆发出如地鸣一般的欢呼。

“压上去!”

有人喊。

“跟着勇者!”

骑兵从我们两侧奔涌而过。

步兵方阵也开始向前推进。被人流推着,我也唯有奔跑。脚下踩过碎裂的石块,踩过尸骸,踩过折断的旗杆。

共和国的阵形,第一次动摇了。

灰衣的士兵们开始后退。虽然也能听见下令的叫喊声,却都被越来越响的冲锋号角吞没了。

金发的勇者,已经逼到那个黑发女将军的跟前。

女将军终于不再找刀了。

她拔出了那柄至今一次都未曾动过的大太刀,双手架住。将刀身横过来一般,接住了金发勇者的枪。

火花四溅。

白马扬起前蹄,高声嘶鸣。女将军只退了一步,战裙的下摆刮过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

“真强啊。”

鲍勃喘着粗气追了上来。

“不过,只要勇者能拖住那家伙,我们就——”

那句话,没能说完。

大杖的光芒,灭了。

倏地。

像吹灭蜡烛那样。

杖尖宿着的光芒,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充盈四周的魔力压迫感,也同时消失。空气骤然变轻。

回头看时,持大杖的女人还站着。

只是,姿态变了。

头垂着,身体微微前倾。

大杖还握在手里。但杖的顶端,已不再有光。

白色法衣的胸口处,有红色的东西正慢慢洇开。顺着杖柄淌下,一滴一滴,落在泥上。

女人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就那样,向前仆倒下去。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矮小的男人。

狐耳。

耳朵上,几枚金色铃铛正晃个不停。

一手握着染血的短剑。另一手,是挂满铃铛的杖。小个子男人俯视着倒下的大杖女人,歪了歪头,笑了。

“谁叫你露出后背呢。”

声音并不大。

却仿佛传到了战场的尽头。

身旁的鲍勃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然而,狐耳的小个子男人已经在动了。

快得眼睛根本追不上。

短剑没入白衣神官的腹部。

她的脸上,还留着方才那柔和的神情。手,也还停在祈祷般的姿势。

嘴角,溢出了血。

远处,金发的勇者发出怒吼。

他想拨转马头。但女将军的大太刀已然挥下,他只得回头迎架。

重甲的女勇者,朝狐耳的小个子男人直冲过去。

可那时,小个子早已从神官身边消失了。

就在那一刻,我身旁有人吹了声口哨。

“呵,挺能干的嘛。”

是鲍勃。

他就站在我右边。手里依然吊着那面盾。

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灰头土脸、随时打算向后逃命的模样。

只是,脸不一样了。

嘴角向上咧着。

牙齿露了出来。

是尖的。

“可惜啊。”

鲍勃这么说。

他抬起右手,摘掉头盔。

一对黑色的狼耳,笔直竖起。

不是人的耳朵。

生在头顶的那对耳朵,微微颤动着。

瞳色跟刚才一样。可唯有瞳孔,正细细地收缩下去。变成一种不属于人的形状。

嘴唇像裂开似的张开,露出一排尖利的獠牙。

“差不多,该收拾了吧。”

声音,跟方才一样。

轻轻的,懒洋洋的,像在说一句玩笑话。

从那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究竟能不能用“魔力”这个词随便概括,我不知道。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空气骤然沉重。仿佛整个世界本身的重量,一瞬间翻了一倍。

最先折下去的是膝盖。

然后,身体像被狠狠砸向地面一般沉了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发疯似的狂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了,一下,又一下,直要被捏碎。每跳一次,我都觉得,下一跳怕是再不会动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般,吸不进一口气。

视野的边缘,开始漫上黑色的晕染。

战场上的一切,都变慢了。

骑兵的马从前腿开始瘫倒下去。骑手从背上被甩飞,滚落在泥里便再也不动。

步兵的队列,像被风割倒的麦子,一排接一排倒下去。

有人在哭。

有人在吐。

有人只是将脸埋在泥里,只耸动着肩膀。

共和国的灰也好,我们这边的白与绿也好,再没有关系了。

谁都是一样的。

狐耳的小个子踉跄了一步,铃铛音乱糟糟地响着,整个人栽倒在地上。连挣扎着要爬起来的迹象都没有。

黑发的女将军,将大太刀插进地面,双手撑着刀柄。倒还没倒。只是,膝盖在发颤。

金发勇者的白马横倒在地,四肢乱蹬。一次次想站起来,每次都滑倒在泥里。

勇者本人从马上滚落,单膝跪着。

银白的甲胄沾满了污泥。他抬起头,看向这边。

那表情,不是愤怒。

跟恐惧也稍有不同。

一定,是连他本人都不曾认识的感情。

看见了无法理解之物的脸。

自己第一次站到了被俯视一侧的脸。

然后,那家伙动了。

直到刚才都还是鲍勃的那个男人。

如今,长着一对狼耳的男人。

他就站在那里。周遭十步之内,再无一个站着的人。

右手抬了起来。

掌心朝上。

指尖上,亮起了一簇小小的火。

火球。

极其微小的火。

橙色的火焰在掌上摇曳、涡旋、收束。颜色从橙转向黄,从黄转向青,从青,转向刺目的纯白。

一颗白色的光点,浮在掌心。

仿佛一粒收拢在手掌里的小小星子。

他弯下手指。

一颗。

又一颗。

又再多一颗。

白色的光点在他周身浮现出来。

四颗。六颗。八颗。十二颗。

光点缓缓旋转起来。轨道毫无规则,像每一颗都有着自己的意志。

它们一点点靠近。

彼此的边界模糊起来,互相融在一起,终于聚成了一团巴掌大小的白色光块。

男人将那团光握住了。

指节合拢的瞬间,光染成了黑色。

纯粹的黑色。

像在这块名为世界的布上,开了一个洞似的,黑。

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沿着空气淌落下去。触及地面的那一刹那,它开始在泥上爬行着蔓延开来。

男人就那样站在那里,注视着手中的黑。

半晌,抬起头来。

他在笑。

獠牙的缝隙间,漏出声音。

“加尔姆。”

那个词的意思,我不知道。

可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已经不再是我的了。

远天的尽头。

被云遮住的黑色雪山,隐隐露出轮廓来。

男人,正看向那里。

像是在看着什么。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又像是在告谕着什么。

黑色的光,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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