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上数起,这已经是第七次了。
一杆长枪贯穿了旁边那个陌生新兵的肚子。血溅出来,扑在我脸上。
顾不上擦。
我把盾往前推。手臂早已麻木,指尖的感觉更是早就消失了。耳边灌进来的,只有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还有马蹄踏碎泥泞的钝重轰鸣。
有谁在喊“前进”。
有谁在嚷“顶住”。
但绝大多数时间里,能听见的,只有惨叫。
敌方的骑兵退了下去,总算能喘口气了。
喉咙深处满是锈铁般的味道。旁边,鲍勃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活着。
我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侧腹。
“别装死。”
“就一会儿。”
鲍勃闭着眼睛答。
“就一小会儿。”
再顾不上管他了。
从盾的缝隙间往外看。
对面的山丘上,旗帜又列成了一排。
共和国的旗帜。
从东方堡垒群中出来的那帮家伙。裹着冬空般灰蒙蒙的军装,阵型稳得可怕。我们冲了六次,每一次都被打了回来。
仅仅一个上午,山丘上的草便从绿色变成了红褐色。
然而,真正让人发毛的,不是那些步兵。
是阵型中央站着的那个女人。
及腰的黑发。周身一丝不露地覆满甲胄。自腰以下,悬着层层叠叠钢板缀成的战裙。
若静止不动,便俨然一尊铁铸的像。
可那女人几乎没怎么消停过。
从最初看见她的时候起,她的手就一直在忙碌个不停。腰际、背后、大腿外侧。四处摸索,拔出一柄又一柄不同的军刀,凌空虚劈两三下又收回去,再去摸别的刀。
起初,我还以为那是什么古怪的仪式。
下一个瞬间,地面裂开了。
从裂缝深处,爬出一具足有两人多高的铁灰色魔像。那东西抡下拳头,砸进我们的左翼。
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掀飞到半空中。
当她将另一柄弯刀举过头顶挥舞时,共和国的阵线骤然笼上了一层金光。灰衣的士兵们发疯般咆哮起来,反而压了过来。我们的骑兵队,被硬生生推了回来。
而现在,那女人又开始了。
摸索着腰际,拔出两把,确认了一下,摇摇头又收回去。然后,再摸。
动作绝谈不上流畅。毋宁说,看上去有几分——不,是相当手忙脚乱。
站在一旁的副官面如土色。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
“那家伙,在干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的鲍勃,扒着盾沿往外张望。
“在找刀。”
“她挂了多少把啊?”
“你自己数。”
“……十、十一、十二。不,她带那么多干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那个女人,又拔出了一把。
这次是一柄细身的直刀。她反手握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
空气中,有某种东西正在凝结的预兆。
“退后!”
我撕裂喉咙般喊。
“退后!”
喊声未落,山丘的斜面便隆了起来。
新的魔像,两具。
而且,比刚才的更大。
◇
从第七次冲锋中溃散下来的残兵,从我们身旁奔逃而过。
有满脸是血的。有丢了武器的。有只抱着盾牌、一脸快哭出来似的奔跑着的。
我抓住其中一人。
“将军怎么说?”
“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那人甩开我的手,头也没回。
“继续,他说。”
我看向鲍勃。
鲍勃也看向我。
就在那时,号角响了。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高亢、尖利。
三声长,一声短。
不是冲锋的信号。有什么不一样。
先察觉的是鲍勃。他猛地抬起头,看着东边的天空,张开了嘴。
“王都。”
王都的援军。
从东方的棱线上,一队骑兵直冲而下。
银白色的甲胄弹开阳光,晃得眼睛发疼。领头那个金发的男人——不,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像是什么从画里钻出来的东西——骑着一匹白马。
他将长枪端得水平,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突刺过来。
他的马蹄所过之处,灰衣的阵线像纸一样被撕得粉碎。
“勇者。”
鲍勃的声音在颤抖。
“那就是,勇者。”
勇者。
我见过这个词的地方,只在征兵告示上。
上面配着漂亮的画,画下面写着“神之兵器”。旁边是招募条件和报名处。就是那样一个,只在纸上的词。
那“神之兵器”,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战场上。
而且,不是一个人。
金发的勇者直撞进共和国的左翼。长枪横扫而出,三名穿灰军装的士兵一起飞上了天。
他身后,女人们骑马紧跟着。
一个似乎是神官,披着白色的法衣。
另一个,高举着一柄比自己身高还长的大杖。杖的顶端,宿着一团灼眼的光芒。
殿后的,是一名重甲女骑士。
持大杖的女人停了下来。
将杖插进地面。杖尖陷进泥里,四周的空气开始扭曲。
下一瞬间,逼到我们阵地前的共和国魔像,从内侧碎裂了。
铁灰色的外壳爆开,石片四散飞溅。巨大的残骸,发出地鸣般的轰响坍塌了。
整条战线上,爆发出如地鸣一般的欢呼。
“压上去!”
有人喊。
“跟着勇者!”
骑兵从我们两侧奔涌而过。
步兵方阵也开始向前推进。被人流推着,我也唯有奔跑。脚下踩过碎裂的石块,踩过尸骸,踩过折断的旗杆。
共和国的阵形,第一次动摇了。
灰衣的士兵们开始后退。虽然也能听见下令的叫喊声,却都被越来越响的冲锋号角吞没了。
金发的勇者,已经逼到那个黑发女将军的跟前。
女将军终于不再找刀了。
她拔出了那柄至今一次都未曾动过的大太刀,双手架住。将刀身横过来一般,接住了金发勇者的枪。
火花四溅。
白马扬起前蹄,高声嘶鸣。女将军只退了一步,战裙的下摆刮过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
“真强啊。”
鲍勃喘着粗气追了上来。
“不过,只要勇者能拖住那家伙,我们就——”
那句话,没能说完。
大杖的光芒,灭了。
倏地。
像吹灭蜡烛那样。
杖尖宿着的光芒,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充盈四周的魔力压迫感,也同时消失。空气骤然变轻。
回头看时,持大杖的女人还站着。
只是,姿态变了。
头垂着,身体微微前倾。
大杖还握在手里。但杖的顶端,已不再有光。
白色法衣的胸口处,有红色的东西正慢慢洇开。顺着杖柄淌下,一滴一滴,落在泥上。
女人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就那样,向前仆倒下去。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矮小的男人。
狐耳。
耳朵上,几枚金色铃铛正晃个不停。
一手握着染血的短剑。另一手,是挂满铃铛的杖。小个子男人俯视着倒下的大杖女人,歪了歪头,笑了。
“谁叫你露出后背呢。”
声音并不大。
却仿佛传到了战场的尽头。
身旁的鲍勃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然而,狐耳的小个子男人已经在动了。
快得眼睛根本追不上。
短剑没入白衣神官的腹部。
她的脸上,还留着方才那柔和的神情。手,也还停在祈祷般的姿势。
嘴角,溢出了血。
远处,金发的勇者发出怒吼。
他想拨转马头。但女将军的大太刀已然挥下,他只得回头迎架。
重甲的女勇者,朝狐耳的小个子男人直冲过去。
可那时,小个子早已从神官身边消失了。
就在那一刻,我身旁有人吹了声口哨。
“呵,挺能干的嘛。”
是鲍勃。
他就站在我右边。手里依然吊着那面盾。
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灰头土脸、随时打算向后逃命的模样。
只是,脸不一样了。
嘴角向上咧着。
牙齿露了出来。
是尖的。
“可惜啊。”
鲍勃这么说。
他抬起右手,摘掉头盔。
一对黑色的狼耳,笔直竖起。
不是人的耳朵。
生在头顶的那对耳朵,微微颤动着。
瞳色跟刚才一样。可唯有瞳孔,正细细地收缩下去。变成一种不属于人的形状。
嘴唇像裂开似的张开,露出一排尖利的獠牙。
“差不多,该收拾了吧。”
声音,跟方才一样。
轻轻的,懒洋洋的,像在说一句玩笑话。
从那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究竟能不能用“魔力”这个词随便概括,我不知道。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空气骤然沉重。仿佛整个世界本身的重量,一瞬间翻了一倍。
最先折下去的是膝盖。
然后,身体像被狠狠砸向地面一般沉了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发疯似的狂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了,一下,又一下,直要被捏碎。每跳一次,我都觉得,下一跳怕是再不会动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般,吸不进一口气。
视野的边缘,开始漫上黑色的晕染。
战场上的一切,都变慢了。
骑兵的马从前腿开始瘫倒下去。骑手从背上被甩飞,滚落在泥里便再也不动。
步兵的队列,像被风割倒的麦子,一排接一排倒下去。
有人在哭。
有人在吐。
有人只是将脸埋在泥里,只耸动着肩膀。
共和国的灰也好,我们这边的白与绿也好,再没有关系了。
谁都是一样的。
狐耳的小个子踉跄了一步,铃铛音乱糟糟地响着,整个人栽倒在地上。连挣扎着要爬起来的迹象都没有。
黑发的女将军,将大太刀插进地面,双手撑着刀柄。倒还没倒。只是,膝盖在发颤。
金发勇者的白马横倒在地,四肢乱蹬。一次次想站起来,每次都滑倒在泥里。
勇者本人从马上滚落,单膝跪着。
银白的甲胄沾满了污泥。他抬起头,看向这边。
那表情,不是愤怒。
跟恐惧也稍有不同。
一定,是连他本人都不曾认识的感情。
看见了无法理解之物的脸。
自己第一次站到了被俯视一侧的脸。
然后,那家伙动了。
直到刚才都还是鲍勃的那个男人。
如今,长着一对狼耳的男人。
他就站在那里。周遭十步之内,再无一个站着的人。
右手抬了起来。
掌心朝上。
指尖上,亮起了一簇小小的火。
火球。
极其微小的火。
橙色的火焰在掌上摇曳、涡旋、收束。颜色从橙转向黄,从黄转向青,从青,转向刺目的纯白。
一颗白色的光点,浮在掌心。
仿佛一粒收拢在手掌里的小小星子。
他弯下手指。
一颗。
又一颗。
又再多一颗。
白色的光点在他周身浮现出来。
四颗。六颗。八颗。十二颗。
光点缓缓旋转起来。轨道毫无规则,像每一颗都有着自己的意志。
它们一点点靠近。
彼此的边界模糊起来,互相融在一起,终于聚成了一团巴掌大小的白色光块。
男人将那团光握住了。
指节合拢的瞬间,光染成了黑色。
纯粹的黑色。
像在这块名为世界的布上,开了一个洞似的,黑。
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沿着空气淌落下去。触及地面的那一刹那,它开始在泥上爬行着蔓延开来。
男人就那样站在那里,注视着手中的黑。
半晌,抬起头来。
他在笑。
獠牙的缝隙间,漏出声音。
“加尔姆。”
那个词的意思,我不知道。
可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已经不再是我的了。
远天的尽头。
被云遮住的黑色雪山,隐隐露出轮廓来。
男人,正看向那里。
像是在看着什么。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又像是在告谕着什么。
黑色的光,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