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只剩一片白。
白。无边无际的白。
分不清上下。辨不出左右。就连自己是站着,还是倒着,都浑然不知。
我花了极其漫长的时间,才终于理解——自己已经死了。
一刀。
又是一刀。
锈蚀的钉子。歪扭溃烂的四肢。如下水道泡沫般汹涌挤来的群氓。
血。
大量的血。
从裂开的皮肤中淌出,顺着大腿流下,滴落在石板地面上。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出欢呼。有人泼来咒骂。也有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
我记得那些声音,渐渐地,远了。
像沉入水底那般。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意识如同一枚锈住的齿轮,一点一点地,滞涩地转动起来。
我茫然地伫立在原处。如果说脚下这片漫无边际的虚无,也可以称为地面的话。
身体没有重量。
没有寒冷,也没有炎热。
只剩下一种仿佛被掏空了内里的浮游感。只要稍有松懈,整个人似乎就会就此稀薄地涣散开去,消失无踪。
远处,有什么东西。
一片纯白的视野中,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塔。
白色的尖塔。
明明应该遥远得不可思议,却清晰得不像话。每一道轮廓都仿佛要切入视网膜一般,历历可见。
我认得那座塔。
还在王都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从窗子里望见它。
建在世界树残骸上的塔。人类征服精灵的证明。至高神信仰的象征。勇者们在地下迷宫中接受训练的地方。
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不,不对。
这里不是王都。
这里,什么都不是。
我死了。
我应该已经死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攀爬而上。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某种更深的、根子里的东西。
恐惧。
仿佛被灌入空壳中的冰水般的感觉。
我跑了起来。
朝着塔的方向跑去。
朝着背离塔的方向跑去。
也朝着两者皆非的方向跑去。
然而,塔没有靠近。
也没有远离。
只是待在那里。距离、大小,什么都没有改变。像贴在背景上的一幅画。
我跑得更快了。
脚步声没有回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虚空里。
可唯独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得可怕。
我在呼吸吗。
我不知道。
尽管如此,那急促、沉重、越来越快的喘息声,却死死黏在耳底。
不知道跑了多久。
终于停下脚步时,四周有人。
有许多人。
男人。女人。
时代各异,身份悬殊,服装也各不相同。
穿西装的上班族。穿学生服的高中生。披挂甲胄的骑士。罩着长袍的神官。
看不见脸。
每一张脸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眼睛、鼻子、嘴巴都暧昧地融化成一团。
但只要移开视线,那张脸便会从记忆中消去。
就连那份暧昧,也再想不起来。
有谁的肩膀撞到了我。
“啊……”
声音漏了出来。
对方没有回头。
我望向那人,格纹衬衫的背影如烟一般散开,消失了。
握在手里的,只有白。
人们接二连三地撞上来。
肩膀。
手臂。
后背。
每一次触碰都让我踉跄,每一次回头,都只能目送那消散殆尽的残影。
人流越来越密。
越来越快。
有人推了我的胸口。
重心向后倒去。
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是地面吗。
可是,这里有地面吗。
我仰面倒在那里。
人们从四面八方向我聚来。
然后,开始拍手。
啪、啪、啪。
起初稀稀落落。
渐渐地多了起来,声音彼此重叠,变得整齐。
所有人都在拍手。
一张张看不清面容的头颅,纷纷朝这边倾斜着,俯视着我。
在拍手的间隙中,笑声渗了出来。
像从破裂的水管中喷出的水那样。
我用手肘撑着地想站起来。
使不上力。
身体在抗拒。
仿佛被钉子钉在了虚空中一般。
就在那时,她走了出来。
从人墙的缝隙间,轻盈地,一步。
我记得那个背影。
王宫的走廊。
她穿着女仆装,端着银色的托盘,在铺着深红地毯的长廊上无声地走着。
那时候,她从不曾回过头来看我。
而此刻,她回过头来。
脸,看得清清楚楚。
“真恶心。”
声音,很轻。
和那一夜她低语“快逃”时一样,温柔的声音。
只是,话不一样。
“好不容易当上了勇者,却连最低级的火球术都用不好。”
不对。
我练过的。
每一天都在练。
没有人教我。没有药。没有装备。
所以只能用最蠢的办法,对着墙壁一遍又一遍地击发。直到魔力耗尽,倒在地上为止。
我想反驳。
张开嘴。
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吗?你从小就是这样。”
她微微偏着头,嘴角扭曲着。
“做什么都不行。任何一件事都自己做不来。还在孤儿院的时候也是,被欺负了就只会哭,然后等着我来替你想办法。十岁那年,我被带走的那一天,你做了什么?”
不对。
我——
“你什么都没做。”
她笑了。
“你,不过是垃圾。”
在这声音的背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金发,一看便知备受眷顾的男人。
勇者。
好像是叫奥尔芬之类的名字。
身披银白铠甲,宛如从画中走出的英雄,就那样站在她的身后。
连看都没看我。
只是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连当棋子的价值都没有。”
他补了一句。
接着,是希格露恩的声音。
“不过是白白浪费一个勇者名额的废物罢了。但凡有哪怕一丝丝自知之明,就该把资格让给真正配得上的人。”
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的预备兵们。
在国境线上战斗的年轻士兵们。
谁都比我有资格。
我知道的。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哎呀哎呀,话别说那么难听嘛。”
那张可恶的混混脸,从另一侧探了出来。
正嬉皮笑脸地笑着。
“这家伙好歹也努力过了吧?努力之后的结果,果然还是个垃圾,仅此而已嘛。”
笑声炸开了。
人墙轰然沸腾。
那些看不清脸孔的家伙们,耸着肩膀笑着。
像金属刮擦玻璃的笑声。
像猪嚎叫般的笑声。
纯粹只是噪音的笑声。
王女从人墙中走了出来。
她的脸,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笑。
只是俯视着我。
像看着一只被踩烂的虫子的眼神。
“冒充勇者。对王族不敬。惨杀宫廷女仆。”
只有嘴唇在淡漠地动着。
“这些罪名,你还记得吧?”
我没有惨杀任何人。
只是射了一发火球。
仅仅一发的火球。
还被那份该死的“勇者契约”弹了回来,险些烧到我自己。
不对。
她。
杀了她的,是你们——
“死刑。”
王女说道。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所有人在拍手。
被击响的手掌,像无数只眼睛一样,注视着我。
人墙中,有人被推了出来。
是个不认识的人。
对方应该也不认识我才对。
可是,所有人都在笑。
所有人都在指着我,说着什么。
听不清。
让我回去。
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声音。
“让我回……日本。”
不知为何,只有这一句话,清晰地回荡开来。
拍手声停了。
笑声停了。
所有的面孔,都转向这边。
人墙缓缓地裂开了。
一条路出现了。
她又走了出来。
这次走路的方式不一样了。
像故意拿捏着姿态,像故作娇羞,像在舞台上演着什么角色一般。
她蹲在我的身边。
把脸凑过来。
然后,笑了。
“既然是垃圾,就该有垃圾的活法吧?”
声音,甜腻到近乎温柔。
“既然是垃圾,就老老实实地作为垃圾活下去不就好了。对吧?”
拍手声又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尖锐。
更锋利。
谁在喊叫着。
谁在尖声大笑着。
人墙像崩塌一般收缩过来,一张张脸挤在一起、互相压扁,朝我窥视着。
就在那一瞬间,脚底消失了。
坠落。
坠落感攫住了全身。
无重力。
像被扔进深不见底的洞穴底部一样。
头顶上方,人群还在。
渐渐远去。
越来越小。
无数的脸孔在笑。
像漫天散落的星子一般,密密麻麻地。
在笑。
在笑。
在笑。
意识,就在那里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