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借尸的勇者

作者:smeowpigie 更新时间:2026/7/4 19:57:00 字数:4049

醒来之后,我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发呆。

是在确认。

确认自己还活着。

确认这具身体,还在好好地呼吸。

确认刚才被灌下去的那碗汤,味道还残留在舌根上。

有盐味,还带着一点药草的苦。大概是拿什么兽骨熬的。

不是梦。

我倒真希望是个梦。

帐外,有谁的脚步声经过。

很轻的脚步声。

踩在干草上,沙,沙,地响。

我这对耳朵——这对长在头顶、覆满毛发的耳朵,擅自动了一下。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去。

还是不太习惯。

也不习惯把尾巴垫在身子底下睡觉。每翻一次身都要被硌醒,一整夜醒过来好几回。

脚步声过去了。

没有进来。

我把手抬起来,举到眼前。

不是人类的手。

比前世的手指更粗,骨节也更突出。指甲上薄薄地掺着一层灰色。手背上还残留着几道暗色的纹路,没有完全褪干净。

魔化的痕迹。

那个年老的族长——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男人,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是我咬的。

准确地说,是魔化之后的这具身体咬的。

但现在,待在这具身体里的是我。

那这笔账,就该算在我头上。

我没打算找借口。

勇者系统还在。

发现这件事,是第二天。

趁没人的间隙,试着把状态栏调了出来。

半透明的蓝色面板浮现在眼前。

上面显示的名字,是加尔姆。

属性值。

技能。

绝大多数,都被干干脆脆地重置了。

勇者的加护,也完全暗了下去。看来,能力提升、高倍率经验获取之类的好处,已经不用再指望了。

只有等级,继承了这具身体原主人——那个少年的。

十七级。

不算高,也不算太低。

大概比前世的我要低一点。

到头来,去哪儿都一样。

我只能苦笑。

还是一如既往,什么都不是。

只有一个图标,还在亮着。

在技能栏的最顶端。

孤零零地,像是被遗忘在那里似的。

火球术。

我前世唯一学会的魔法。

在王宫那间屋子里,练到魔力耗尽晕过去,才勉强成形的、最低级的魔法。

也是那发在王女面前射出的、被契约弹回来、险些烧了我自己的火球。

只有这个,还在这里。

我试着碰了碰其他技能。

已经变灰的图标。

剑术。

弓术。

元素魔法。

神圣魔法。

暗术。

全都没有反应。

看来,魔狼族的体质并不适合学习新的魔法。

系统面板不会解释理由。试着查询,也只会跳出那行千篇一律的无机质文字——

「种族限制:该技能无法习得」

反正,就算能学,结果也是一样的。

没有谁来教,或是没有自己真正弄懂,就什么也学不会。

这个道理,在前世我已经吃到刻骨铭心了。

这套垃圾系统,几乎没有任何实用意义。

充其量,只是一块用来炫耀自己能力的展示板。

只有火球是个例外。

大概是因为,转生之前我已经把它真正掌握了。系统把它作为“既得技能”保留了下来。

相当于跨种族迁移的时候,手提行李只准带一件。

缺点是,技能栏几乎被清空。

好处是,这具身体不需要太多睡眠,恢复能力也远比人类要高。

大概是为了在草原上活下去。

魔狼族把自身大部分的资本都点在了自愈力上。

作为代价,舍弃了魔法的才能。

公平的交易。

只能接受。

前世的事,我不太愿意去想。

可越是不愿想,有些东西就越是自己浮上来。

奥尔芬。

那个金发的、一看就饱受眷顾长大的勇者。

他到最后,也没正经看过我一眼。

希格露恩说,我不过是一个白白浪费了勇者名额的废物。

然后,菲奥娜——

思绪,在这里顿住了一拍。

在那个纯白的空间里,她从人墙中走了出来。

用我最熟悉的声音,说我是垃圾。

那张脸清晰无比。

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晰。

但,那不是她。

活着的菲奥娜,不会说出那种话。

那天夜里,她来到几近崩溃的我面前,对我说快逃。

哪怕被拷问、浑身是血,她还是试着开口。

不是为了救自己。

是因为王女威胁要杀我,她才拼命想要开口。

就在那一瞬间,绿色的宝石炸开了。

多半,是护民官派为了防止泄密而设下的机关。

稍微想想就能明白。

可我不愿意想。

神夺走了她。

把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笑的样子。

全变成了用来刺伤我的刀刃。

而我,连为她哭泣的资格都没有。

帐帘被掀开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一个灰色的影子弯着腰钻了进来。

我先看见的是耳朵。

覆着一层短毛,比我的耳朵圆一些。

一只耳朵尖缺了一小块。

“醒着呢?”

他直起身,挠了挠后脑勺。

“莉莉说你已经能走路了。我说扯淡。她就跟我犟,说不是扯淡。结果就赌上了。两块肉干,我输了。”

我不认识这张脸。

可身体认识。

他进来的那一瞬间,我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是反射。

不是我的反应。

是加尔姆的反应。

是那个已经消失了的、原本的加尔姆。

这具身体,还记得。

记得这个人是朋友。

他在铺盖旁蹲下,歪着头看我。

昏暗的帐中,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亮得出奇。

“眼睛变色了啊。头一回见这样的。还看得见吗?”

“看得见。大概。”

“那就行。”

他从怀里掏出什么,放在铺盖上。

是肉干。

两块。

“给你留的。”

他补了一句。

“莉莉那份赌赢的。那家伙赢了,不过我还是多塞了一块给她。这块是你的。”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硬。

咸。

有一股烟熏的苦味。

太久没吃过正经东西了,胃轻轻动了一下。

他就那么蹲在旁边,没说话。

看我吃着。

时不时,目光扫过我手背上残存的暗色纹路。

“族长说,让你再歇几天。”

“是吗。”

“别马上到外面乱晃。还有些人,心里头没转过弯来。”

“转什么弯。”

他没有立刻回答。

倒是耳朵,微微向后倒了倒。

这个动作,我大致已经明白了。

是尴尬时的反应。

“因为,你活着回来了嘛。”

他说。

“大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你呢。”

他把脸转回来一点,眯了眯眼。

“高兴。”

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站起身。

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去。

走到帐帘前,忽然又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你还欠我一次一起打猎的约,还没还呢。”

帐帘落了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肉干。

那大概,是原本的加尔姆欠下的约。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是我的债。

可必须还。

必须尽可能地,以这个少年的身份活下去。

用些不自然的借口也好,说谎也好。

实在糊弄不过去了,也只能说一句“记忆有些模糊了”。

老套的退路。

对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还有他的那些同伴,很是过意不去。

可现在的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莉莉来的时候,我正好把肉干吃完了。

她掀开帐帘,先探进一张脸。

耳朵竖得笔直。

看见我醒着,一下子笑了出来。

“你醒了!”

说着,她整个人从帘缝里挤了进来。

“姐姐说,还得躺十天!可莉莉说五天!姐姐说十天,莉莉说五天!”

一边手脚并用地往里钻,一边尾巴忙个不停。

“赢了!不对,是你赢了!但也是莉莉赢了!五天!”

嘴里说着,她已经开始动手翻我的毛毯。

“父亲说,要搬家了!因为会有吓人的风,要往西边走,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她把毛毯叠成歪歪扭扭的形状,心满意足地拍了拍。

“族长也去吗。”

“当然去呀。族长是你父亲嘛。你不去吗?”

“去。”

“那就没问题啦。”

在莉莉看来,大概就是这样。

只要大家都在一起,迁徙就只是一趟出远门。

去哪里。

有多远。

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要还有帐幕,大人们还在身边,熟悉的面孔还排在一起,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就还没有碎裂。

“加尔姆。”

莉莉把脸凑了过来。

耳朵朝前支着,一副莫名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你醒了以后,眼睛变黑了。”

我没有动。

“以前是金色的。跟族长一样的颜色。不过,黑的也好看。”

她这么说着笑了笑,转过身,跑出帐外去了。

傍晚,我走出了帐幕。

营地里,篝火一堆一堆地燃着。

女人们在准备晚饭。男人们修理着装备,磨着刀刃,给马喂着草料。

篝火旁坐着的中年女人们注意到了我。

她们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嗯,听说了。

大概是这种表情。

还说不上亲热。

却也没有敌意。

只是,一时还消化不了。

我信步走着,在一堆稍显安静的篝火旁坐了下来。

火星噼噼啪啪地迸开,升上正渐渐变成深蓝色的天。

周围坐了几个收工后的族人。

零零落落地说着话。

我没有插嘴。

只是烤着手,听着。

“……听说,昨天又有一批往西边去了。”

“东边的那些?”

“嗯。从去年就说要迁的,不过东边的波动已经逼到这个份上,大概也等不住了。”

“还听说有谁没撑住。”

“两个年轻的。波动一来当场就魔化了。一个被同伴就地砍了。另一个跑了。往东边跑的。一路追到黑土地带,好像还是跟丢了。”

短暂的沉默落了下来。

谁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魔王,还要多久。”

“族长说,波动变浓是那东西在翻身。等间隔缩短到半个月,就快了。照现在这个速度,在十五年到三十年之间。可能更早。”

“十五年还是三十年,对我们来说都一样。反正死之前总会醒的。”

“你倒是乐观。觉着自己能活到那时候?”

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马上,大家又都沉默了。

我看着火。

火光映在脸上,也映进瞳孔里。

魔王。

前世,在王都听到这个词时,它是一个遥远的威胁。

是政治的棋子。

是勇者们被召来的理由。

可在这里,不一样。

在这堆篝火旁,这个词不是政治。

是混在风里的气味。

是同伴的魔化。

是不得不离开的故乡。

明明是同一个词。

只是换了一个人说出口,意思就截然不同。

前世赋予我的使命,是打倒魔王。

那么,在这一世呢。

离开篝火之后,族长——父亲,在营地边上看着马。

他背对着我,但耳朵先动了。

魔狼族的耳朵,对情绪和动静都格外敏锐。

他的耳朵朝我这边一转,这才转过身来。

“能走了?”

“嗯。”

“别逞强。再歇几天。等上了路,想不累都不行。”

“什么时候出发。”

“七天后。”

他放下马蹄,轻轻拍了拍马脖子。

“往西迁。波尔根带前队。你跟他走。”

“你呢。”

“我走最后。”

殿后。

这两个字他没说出口。

可那平稳的声调背后,分明就悬着这两个字。

重新拴好马,父亲朝我转过身来。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眼角处的皱纹刻得格外深。

他看了我一会儿。

“……眼睛变了啊。”

“嗯。”

“看得见吗。前面的路。”

我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

父亲没有再多问。

没有问眼睛为什么变了色。

没有问魔化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问,自己的儿子,到底还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全都没有问。

就这么转过身,走了。

我怔怔地站在营地边上。

眼前,是沉入夜色中的草原。

风来了。

带着远方的沙尘和干草的气息。

东边天空的尽头,有一道格外浓重的暗影。

不是天幕之下看得见的影子。

是融在空气里的影子。

像是气压的变化,一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我能隐隐地感觉到它。

不是用眼睛。

是用别的什么。

这具身体,对魔力的敏感程度,远远超过了还是人类的时候。

东边,有什么东西在。

缓慢地。

深深地。

仿佛要笼罩整个东部荒原一般,在呼吸。

七天。

七天后,往西的迁徙就要开始。

往人类的领地去。

往那个处死了我的种族的所在地去。

我把手揣进怀里,想回帐里去。

指尖上,燃起一簇小小的火。

火球。

随即,又将它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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