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之后,我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发呆。
是在确认。
确认自己还活着。
确认这具身体,还在好好地呼吸。
确认刚才被灌下去的那碗汤,味道还残留在舌根上。
有盐味,还带着一点药草的苦。大概是拿什么兽骨熬的。
不是梦。
我倒真希望是个梦。
帐外,有谁的脚步声经过。
很轻的脚步声。
踩在干草上,沙,沙,地响。
我这对耳朵——这对长在头顶、覆满毛发的耳朵,擅自动了一下。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去。
还是不太习惯。
也不习惯把尾巴垫在身子底下睡觉。每翻一次身都要被硌醒,一整夜醒过来好几回。
脚步声过去了。
没有进来。
我把手抬起来,举到眼前。
不是人类的手。
比前世的手指更粗,骨节也更突出。指甲上薄薄地掺着一层灰色。手背上还残留着几道暗色的纹路,没有完全褪干净。
魔化的痕迹。
那个年老的族长——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男人,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是我咬的。
准确地说,是魔化之后的这具身体咬的。
但现在,待在这具身体里的是我。
那这笔账,就该算在我头上。
我没打算找借口。
勇者系统还在。
发现这件事,是第二天。
趁没人的间隙,试着把状态栏调了出来。
半透明的蓝色面板浮现在眼前。
上面显示的名字,是加尔姆。
属性值。
技能。
绝大多数,都被干干脆脆地重置了。
勇者的加护,也完全暗了下去。看来,能力提升、高倍率经验获取之类的好处,已经不用再指望了。
只有等级,继承了这具身体原主人——那个少年的。
十七级。
不算高,也不算太低。
大概比前世的我要低一点。
到头来,去哪儿都一样。
我只能苦笑。
还是一如既往,什么都不是。
只有一个图标,还在亮着。
在技能栏的最顶端。
孤零零地,像是被遗忘在那里似的。
火球术。
我前世唯一学会的魔法。
在王宫那间屋子里,练到魔力耗尽晕过去,才勉强成形的、最低级的魔法。
也是那发在王女面前射出的、被契约弹回来、险些烧了我自己的火球。
只有这个,还在这里。
我试着碰了碰其他技能。
已经变灰的图标。
剑术。
弓术。
元素魔法。
神圣魔法。
暗术。
全都没有反应。
看来,魔狼族的体质并不适合学习新的魔法。
系统面板不会解释理由。试着查询,也只会跳出那行千篇一律的无机质文字——
「种族限制:该技能无法习得」
反正,就算能学,结果也是一样的。
没有谁来教,或是没有自己真正弄懂,就什么也学不会。
这个道理,在前世我已经吃到刻骨铭心了。
这套垃圾系统,几乎没有任何实用意义。
充其量,只是一块用来炫耀自己能力的展示板。
只有火球是个例外。
大概是因为,转生之前我已经把它真正掌握了。系统把它作为“既得技能”保留了下来。
相当于跨种族迁移的时候,手提行李只准带一件。
缺点是,技能栏几乎被清空。
好处是,这具身体不需要太多睡眠,恢复能力也远比人类要高。
大概是为了在草原上活下去。
魔狼族把自身大部分的资本都点在了自愈力上。
作为代价,舍弃了魔法的才能。
公平的交易。
只能接受。
前世的事,我不太愿意去想。
可越是不愿想,有些东西就越是自己浮上来。
奥尔芬。
那个金发的、一看就饱受眷顾长大的勇者。
他到最后,也没正经看过我一眼。
希格露恩说,我不过是一个白白浪费了勇者名额的废物。
然后,菲奥娜——
思绪,在这里顿住了一拍。
在那个纯白的空间里,她从人墙中走了出来。
用我最熟悉的声音,说我是垃圾。
那张脸清晰无比。
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晰。
但,那不是她。
活着的菲奥娜,不会说出那种话。
那天夜里,她来到几近崩溃的我面前,对我说快逃。
哪怕被拷问、浑身是血,她还是试着开口。
不是为了救自己。
是因为王女威胁要杀我,她才拼命想要开口。
就在那一瞬间,绿色的宝石炸开了。
多半,是护民官派为了防止泄密而设下的机关。
稍微想想就能明白。
可我不愿意想。
神夺走了她。
把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笑的样子。
全变成了用来刺伤我的刀刃。
而我,连为她哭泣的资格都没有。
帐帘被掀开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一个灰色的影子弯着腰钻了进来。
我先看见的是耳朵。
覆着一层短毛,比我的耳朵圆一些。
一只耳朵尖缺了一小块。
“醒着呢?”
他直起身,挠了挠后脑勺。
“莉莉说你已经能走路了。我说扯淡。她就跟我犟,说不是扯淡。结果就赌上了。两块肉干,我输了。”
我不认识这张脸。
可身体认识。
他进来的那一瞬间,我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是反射。
不是我的反应。
是加尔姆的反应。
是那个已经消失了的、原本的加尔姆。
这具身体,还记得。
记得这个人是朋友。
他在铺盖旁蹲下,歪着头看我。
昏暗的帐中,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亮得出奇。
“眼睛变色了啊。头一回见这样的。还看得见吗?”
“看得见。大概。”
“那就行。”
他从怀里掏出什么,放在铺盖上。
是肉干。
两块。
“给你留的。”
他补了一句。
“莉莉那份赌赢的。那家伙赢了,不过我还是多塞了一块给她。这块是你的。”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硬。
咸。
有一股烟熏的苦味。
太久没吃过正经东西了,胃轻轻动了一下。
他就那么蹲在旁边,没说话。
看我吃着。
时不时,目光扫过我手背上残存的暗色纹路。
“族长说,让你再歇几天。”
“是吗。”
“别马上到外面乱晃。还有些人,心里头没转过弯来。”
“转什么弯。”
他没有立刻回答。
倒是耳朵,微微向后倒了倒。
这个动作,我大致已经明白了。
是尴尬时的反应。
“因为,你活着回来了嘛。”
他说。
“大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你呢。”
他把脸转回来一点,眯了眯眼。
“高兴。”
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站起身。
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去。
走到帐帘前,忽然又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你还欠我一次一起打猎的约,还没还呢。”
帐帘落了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肉干。
那大概,是原本的加尔姆欠下的约。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是我的债。
可必须还。
必须尽可能地,以这个少年的身份活下去。
用些不自然的借口也好,说谎也好。
实在糊弄不过去了,也只能说一句“记忆有些模糊了”。
老套的退路。
对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还有他的那些同伴,很是过意不去。
可现在的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莉莉来的时候,我正好把肉干吃完了。
她掀开帐帘,先探进一张脸。
耳朵竖得笔直。
看见我醒着,一下子笑了出来。
“你醒了!”
说着,她整个人从帘缝里挤了进来。
“姐姐说,还得躺十天!可莉莉说五天!姐姐说十天,莉莉说五天!”
一边手脚并用地往里钻,一边尾巴忙个不停。
“赢了!不对,是你赢了!但也是莉莉赢了!五天!”
嘴里说着,她已经开始动手翻我的毛毯。
“父亲说,要搬家了!因为会有吓人的风,要往西边走,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她把毛毯叠成歪歪扭扭的形状,心满意足地拍了拍。
“族长也去吗。”
“当然去呀。族长是你父亲嘛。你不去吗?”
“去。”
“那就没问题啦。”
在莉莉看来,大概就是这样。
只要大家都在一起,迁徙就只是一趟出远门。
去哪里。
有多远。
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要还有帐幕,大人们还在身边,熟悉的面孔还排在一起,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就还没有碎裂。
“加尔姆。”
莉莉把脸凑了过来。
耳朵朝前支着,一副莫名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你醒了以后,眼睛变黑了。”
我没有动。
“以前是金色的。跟族长一样的颜色。不过,黑的也好看。”
她这么说着笑了笑,转过身,跑出帐外去了。
◇
傍晚,我走出了帐幕。
营地里,篝火一堆一堆地燃着。
女人们在准备晚饭。男人们修理着装备,磨着刀刃,给马喂着草料。
篝火旁坐着的中年女人们注意到了我。
她们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嗯,听说了。
大概是这种表情。
还说不上亲热。
却也没有敌意。
只是,一时还消化不了。
我信步走着,在一堆稍显安静的篝火旁坐了下来。
火星噼噼啪啪地迸开,升上正渐渐变成深蓝色的天。
周围坐了几个收工后的族人。
零零落落地说着话。
我没有插嘴。
只是烤着手,听着。
“……听说,昨天又有一批往西边去了。”
“东边的那些?”
“嗯。从去年就说要迁的,不过东边的波动已经逼到这个份上,大概也等不住了。”
“还听说有谁没撑住。”
“两个年轻的。波动一来当场就魔化了。一个被同伴就地砍了。另一个跑了。往东边跑的。一路追到黑土地带,好像还是跟丢了。”
短暂的沉默落了下来。
谁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魔王,还要多久。”
“族长说,波动变浓是那东西在翻身。等间隔缩短到半个月,就快了。照现在这个速度,在十五年到三十年之间。可能更早。”
“十五年还是三十年,对我们来说都一样。反正死之前总会醒的。”
“你倒是乐观。觉着自己能活到那时候?”
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马上,大家又都沉默了。
我看着火。
火光映在脸上,也映进瞳孔里。
魔王。
前世,在王都听到这个词时,它是一个遥远的威胁。
是政治的棋子。
是勇者们被召来的理由。
可在这里,不一样。
在这堆篝火旁,这个词不是政治。
是混在风里的气味。
是同伴的魔化。
是不得不离开的故乡。
明明是同一个词。
只是换了一个人说出口,意思就截然不同。
前世赋予我的使命,是打倒魔王。
那么,在这一世呢。
◇
离开篝火之后,族长——父亲,在营地边上看着马。
他背对着我,但耳朵先动了。
魔狼族的耳朵,对情绪和动静都格外敏锐。
他的耳朵朝我这边一转,这才转过身来。
“能走了?”
“嗯。”
“别逞强。再歇几天。等上了路,想不累都不行。”
“什么时候出发。”
“七天后。”
他放下马蹄,轻轻拍了拍马脖子。
“往西迁。波尔根带前队。你跟他走。”
“你呢。”
“我走最后。”
殿后。
这两个字他没说出口。
可那平稳的声调背后,分明就悬着这两个字。
重新拴好马,父亲朝我转过身来。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眼角处的皱纹刻得格外深。
他看了我一会儿。
“……眼睛变了啊。”
“嗯。”
“看得见吗。前面的路。”
我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
父亲没有再多问。
没有问眼睛为什么变了色。
没有问魔化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问,自己的儿子,到底还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全都没有问。
就这么转过身,走了。
我怔怔地站在营地边上。
眼前,是沉入夜色中的草原。
风来了。
带着远方的沙尘和干草的气息。
东边天空的尽头,有一道格外浓重的暗影。
不是天幕之下看得见的影子。
是融在空气里的影子。
像是气压的变化,一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我能隐隐地感觉到它。
不是用眼睛。
是用别的什么。
这具身体,对魔力的敏感程度,远远超过了还是人类的时候。
东边,有什么东西在。
缓慢地。
深深地。
仿佛要笼罩整个东部荒原一般,在呼吸。
七天。
七天后,往西的迁徙就要开始。
往人类的领地去。
往那个处死了我的种族的所在地去。
我把手揣进怀里,想回帐里去。
指尖上,燃起一簇小小的火。
火球。
随即,又将它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