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风从东方吹来。
我能分辨出来。
那气味极淡。混在篝火的烟、干枯的草、族人们的体臭之中,不过是微微掠过鼻端的一点。
但我的鼻子骗不了。
是魔力的气味。
是从更深的地方,从地底翻涌而上的、浑浊的魔力气息。
“第三次了。”
坐在对面的波尔根用短剑的剑尖拨了拨火里的柴。
“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没有答话。
帐外,孩子们在互相追逐。尖细的笑声乘风飘来,又乘风消散。
“他们还不知道。”
波尔根把短剑收回腰间的鞘里。
“等知道的时候,怕是已经来不及了吧。”
“你想说什么。”
“你心里应该清楚。”
波尔根抬起头。火光将他脸颊上那道旧伤照得通红。
“魔王正在苏醒。不是老故事,也不是拿来吓唬小孩的瞎编话。你比我更清楚吧。每次东风一吹,那气味就混在里面。”
柴火爆了一下。
“它在动。在呼吸。等它真的醒过来,魔化波动的覆盖范围还会扩大。到那时候,我们往哪儿逃。”
我沉默了一阵。
风从帐幕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干草和远处沙尘的气味。
外面的篝火噼噼啪啪地响。有人在唱歌。用严重跑调的嗓子,拖沓地唱着一首古老的草原民谣。
歌词,已经很久没唱过了。
可调子,还都记得。
“你怎么想的。”
“往西。”
波尔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趁波动还没覆盖到这里,往西迁。迁到人类的领地去。”
“讲和吗。”
“我知道你反感这个。”
“之前尝试讲和的那些人落了个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波尔根张口欲言,随即又把嘴闭上了。
那是从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
东征而来的人类冒险者,踏平了主战派的大帐。把卡拉罕的头颅吊在旗杆上,笑着说那是“魔族的贡品”。
然后那帮人继续向东推进,将当时号称最强的两个主战部落一并碾碎。
卡拉罕很强。
比我还强。至少,那时候是。
但他死了。
他部族里能打仗的人,全死了。
活下来的,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是我带着他们逃出来的。
“那个时候,好歹还有主战派能替我们去死。”
波尔根的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已经没有了。”
我什么也没说。
“瓦尔根。”
波尔根叫了我的名字。
他很少直呼我的名字。
“你儿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手停住了。
“他还能活到现在,恰恰是因为身体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坦得有些不正常。
“抵抗魔化需要意志力。他没有。”
“这句话听着不像安慰,你总该知道吧。”
“不是安慰。是事实。”
“如果……他撑不住了呢——”
“那是我儿子。”
火中的柴折断了。
火星溅起来,落在我的手臂上。
我没有躲。
“我知道,你把讲和看成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波尔根站了起来。
“可人类不会跟魔族讲和。他们要的,不是能沟通的魔族。是死掉的魔族。”
我没有反驳。
波尔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的妻子,死在第三次东征的扫荡里。
那天夜里,波尔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趴在草丛中屏住呼吸。为了不让女儿哭出声,他用手捂住她的嘴,一动不动地熬了整整一夜。
女儿活了下来。
但从那以后,波尔根一次也没有笑过。
“那就这么等着?”
声音从背后传来。
“等着魔王醒过来。等着人类打过来。就这么等死吗。”
我掀开帐幕的垂帘。
“在我找到办法之前,活下去。”
◇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旁,围坐着十几个人。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
有人缝补着皮甲。有人把肉干送进孩子嘴里。也有人只是怔怔地望着火。
我走出来时,几个上年纪的人与我目光相接。
但没有谁站起来。
他们都习惯了。
习惯了我跟波尔根谈完之后,总是这副表情。也习惯了就算开口问,也得不到答案。
我绕到帐后,蹲下身子。
把手插进水桶里,洗了把脸。
草原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淌下,流进胡须里。
头顶的星空亮得刺眼。
没有云。
也没有月亮。
只有星星。
密密匝匝,不留一点空隙。
从前卡拉罕说过:
星星是死去战士的魂灵。它们在天上望着我们。所以,别在死去的兄弟面前露出一副懦弱的样子。
我说:
胡说八道。星星就是星星。死了的人,死后还看什么看。
现在,卡拉罕大概正在天上望着我吧。
那就尽管看好了。
我粗暴地甩掉手上的水,站起身来。
就在转身要回去的时候。
耳朵先动了。
脚步声。
乱了。
跌跌撞撞、拖着步子走的脚步声。像醉汉的步子,却比那更危险,完全失去了控制。
紧接着,一声惨叫。
女人的惨叫。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我绕回帐前。
最先看到的,是火光映出的影子。
魔狼族的影子。
但不对。
四肢着地,脊骨弓一样反曲着,尾巴僵硬地竖起。
胳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肌肉从内侧将皮肤撑开,裂口处渗出黑色的纹路。手指歪扭,指甲剥落,底下灰白色的骨爪直刺而出。
下巴张开了。
张到一个不该张到的角度。
关节发出嘎嘎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嘴角垂着涎水。
篝火的光照亮了那张脸。
那是我儿子的脸。
眼睛还是金色的。
魔化后的金。
可是没有表情。
什么都不在里面。像是被挖空了内里,只剩一片空白。
嘴张开了,漏出声音。
那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不像是任何活物能发出的咆哮。
周围的人往后退去。
有人摔倒了,手脚乱挥地向后爬。
有人把孩子夹在腋下,拼命拉开距离。
有人拔出了刀。
“别动!”
我的声音炸开了。
比我儿子的咆哮还响。
比我自己以为的要响得多。
简直不像是从我胸口发出的,倒像是别人的声音。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跑了。
儿子向我扑来。
比记忆中的他快得多。
不,不对。
已经不是他了。
手臂比我最后一次抱他时粗了一倍。肩胛骨附近,隆起了本不该有的肌肉块。
爪子劈了下来。
我侧身闪开,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他按翻在地。
下一瞬间,爪子嵌进了我的后背。
疼。
剧痛无比。
肉被撕裂的那种疼。
血顺着肩胛骨淌下来。滚烫的。但很快就凉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松手。
另一只爪子,朝我肩膀伸来。
指尖划过锁骨旁边,撕开皮甲,连底下的肉也一并撕开。
我听见自己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还是不松手。
獠牙咬进了我的前臂。
这次痛到眼前发白。
可手臂没有松开。
我死死抱住儿子的身体,将他压在地面上。
腹部挨了一脚。
一下。
两下。
力道越来越重。
肋骨开始发出危险的声响。
可还是不能松手。
“加尔姆。”
我喊他的名字。
那双金色的眼睛没有变化。
獠牙又陷进一寸。犬齿下,传来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加尔姆。”
儿子疯了似的吼着。
口水和血溅在我脸上。
魔力从獠牙里灌进来。像是将火种丢进伤口,沿着血管一路烧上去。
每一声咆哮,都像有一柄锤子从体内砸着骨头。
每一次抽搐,儿子自己的肉便又撕裂一分。
皮肤绽开,黑色的纹路蔓延。
魔化的力量,在噬食他的血肉。
我看着那双眼睛。
“加尔姆。我是你父亲。听我的声音。”
儿子的爪子从我肩头拔了出来。
血滴在我脸上。
爪子又重新抬了起来。
对准了我的喉咙。
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不是犹豫。
只是肌肉在痉挛。
“他还醒着吧。”
背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是波尔根的声音。
他在喊放开。喊那已经不是你的儿子了。喊交给我来。喊让我用刀。
我没有回头。
“闭嘴。”
儿子的獠牙开始发抖了。
不,不止獠牙。
咬合的力道在减弱。
那双金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像是沉在水面下的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在那双魔化的眼睛更深处。
儿子的眼睛,还在那里。
被压扁了,沉在最底下,几乎看不见。
可还在。
我知道。
因为我是他父亲。
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从小就体弱。
追不上同龄的孩子,摔倒了就哭。
可每次我伸出手去,他都会擦干眼泪,说一句——
父亲,我还能跑。
“加尔姆。”
爪子落了下去。
身体还在发抖。
但攻击停了。
嘴里的獠牙,从我的手臂上离开了。牵出血丝,慢慢拔了出来。
儿子蜷着身子侧躺下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撑到了极限般,合上了。
那身体,软软地瘫在我怀里。
轻得很。
像一捆枯枝。
我抱着儿子。
从手臂上,从肩膀上,从背上,血在流。
落在地面上,渗进土里。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我。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风声。
过了一会儿,波尔根在我身边跪了下来。
他一声不吭地撕开自己的衣服,开始给我包扎伤口。
什么也没有问。
波尔根,也曾经是做过父亲的人。
他大概懂吧。
◇
我把儿子搬进帐里,放在铺盖上。
血已经止住了。
前臂被咬穿的地方还在跳着疼,但骨头没断。背上的裂伤,波尔根也替我绑好了。手法粗了些,可扎得紧实。
儿子还在睡着。
呼吸很浅。
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睫毛纹丝不动。
魔化的黑色纹路退了不少。皮肤正在恢复浅黑的颜色。只是还留着一层淡淡的暗痕。
我在他身边的地上坐下,背靠着帐柱。
帐中很静。
能听见的,只有风声,和篝火的余烬偶尔轻微爆开的声音。
远处有人在走动。大概在收拾散落的东西。
没有人进来。
都知道我坐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
铺盖上,响起极轻的一声呻吟。
耳朵比眼睛更先反应。
儿子醒了。
眼睛还闭着。
但眼皮在动。
不是痉挛。是想睁开。
一只手——就在不久之前还撕开我的肉、要咬断我的那只手——从毛毯下面滑了出来。
手指蜷着,慢慢张开。
像是在找什么。
儿子睁开了眼睛。
不是金色。
是灰黑色。
那双灰黑色的眼睛缓缓转动着。
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看了看帐顶,看了看身边的余烬,最后,停在了我的脸上。
他在看我。
没有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认出我。
像是面对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那张脸,分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不对。
是连该不该开口都不知道。
儿子张开了嘴。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响动。
随即用一只手按住额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像是在忍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剧痛。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还留着魔化痕迹的手。
眼睛睁大了。
瞳孔一瞬间缩成细细一线。
身体猛地向后弹去。
毛毯滑落下来。
他死死盯着那黑色的纹路,随即像被弹了一下似的抬起头来。
看我的耳朵。
看我的脸。
看这顶帐。
看周围的一切。
呼吸又浅又快。
手指抓住了铺盖。
抓得指甲几乎嵌了进去。
是恐惧。
纯粹的、毫无预兆的恐惧。
他想要往后退。
可身体太虚弱了。胳膊一软,又瘫倒在铺盖上。
就那么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着。
手还攥着铺盖的边。
攥得指尖发白。
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再一次望向我。
嘴唇反复翕动着。
却拼不成话。
“总算醒了。”
我说。
儿子没有动。
长久的沉默落了下来。
终于,嘴唇又动了一次。
这一回,那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汤。”
那只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