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风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我站在中央,脚下的水泥地面裂着细纹,如同一张干涸太久的河床。
铁门被暴躁的风吹得来回撞在墙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温晚宁从门后静静地走过来,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深沼里扎进腿。
她浅杏色的裙摆在风里翻飞,伴随着她散乱的长发,如同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旧信纸。
“林叶。”她的声音被风先撕掉了一半,飘到我耳边时只剩一点尾音,仿佛来自远方的、极其遥远的回响。
我看着她,沉默着。
我想起了阿响奶奶讲的怪谈,想起了那个不该忘记的梦。
我不知道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谁。是温晚宁,是环儿,是那个在餐咖里对我笑的高中女孩,还是那个在雨夜柴房里用半截草绳结束自己一生的女仆小姐。
她们在这个黄昏里重叠成同一个影子,穿着一件给人温暖的旧衣裳,站在我的面前。
“你记得那个梦吗?”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风里飘柔而过的一粒沙子。
我的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忍住了翻涌而上的情绪。
“我记得。”我说。
在那些被操控的碎片之间,在被遗忘和被记住、挣扎的夹缝里,我想起了那扇半掩的别墅大门,想起了那个瘦小的、不停忙碌着的身影;我想起了每天熬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药汤,和那盏即将熄灭的煤油灯下,一声很轻的“我再热一热”。
我想起了女仆小姐的倔强,我想起了作为不速之客的我在门口即将离开时,心里想过的那句话。
多么苍白。
多么讽刺。
那个在梦里祝愿她的少年,和现在站在天台上,满身是伤、被折磨到几乎站不住的林叶,真的是同一个。
可那个把一辈子缝进一件黑白女仆装里的坚强女孩,早已不是人了。
她毫无疑问地死了,疯掉后吊死在柴房梁上,魂魄在乱葬岗里积蓄了几十年,最后踟蹰独行,变成了能掀翻整座学校的庞大冤魂,变成了最可怕的恶意灵体。
而我的心软,我的祝福,我埋藏在心底的愧疚,都成了她用来咬住这个世界的钩子。
“你不该说那句话。”温晚宁开口,原本的声音里叠着另一个沙哑的、几乎老到掉渣的腔调,两个人的喉咙在同一个地方、同时震动,“我记了太久太久,你的一个念头,让我有了念想。林叶,是你让我活下来的。”
“我不会收回那句话...但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哑着嗓子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肯掉下来,“与其这样,我他妈宁愿你百年前就干干净净地散掉,也不愿意你成为现在这样……你说,把活人当牵线木偶真的好玩吗?还是成为吸收邪气、伤害现实的恶意灵体好玩?温晚宁,沈月临,整个学校的人——谁不比你更想活?谁没有正常生活的渴望和权利?你凭什么...”
她笑了,拉扯着温晚宁的嘴角弯起弧度,笑容既柔和,又充斥着苦涩。
在这个浅笑里,我看见了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望了太久,也站了太久,久到连跳下去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我有时候也分不清,我到底是恨你们,还是羡慕你们。”她说。不知为何,这次只有温晚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用很大的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牙膏一样一点点挤出来,“我活得太久了,林叶。久到我已经不记得活着是什么感觉。我每天看着沐浴在阳光、安宁下的人们,男男女女,那么年轻,那么自由,无忧无虑地笑着,无需为自己的生计奔波操劳、受人白眼。我也想那样,我也想穿好看的衣服,在操场上跑着跳着,我也想坐在食堂里吃饭,想跟喜欢的人一起走路回家...可我做不到,林叶。我已经死了,我怎么都回不去了。”
“所以,我要报复这里的所有人,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可以?”
她越说越大声,终于身体不受控制般剧烈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在跟她拉扯。
青灰色的雾从她身后漫出来,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漫过天台的围栏。风中多了一股淡腥的气味,像旧泥土混着陈年的雨水透出苦咸。
我清晰地看见那团雾里浮出轮廓,是一张瘦削的、几乎被削平了五官的惨脸,看不出性别,看不出生机。
它的脖子从原位伸长折断着、歪倒在一边,两个黑洞洞的“眼睛”正对着我,像是两口干涸了几个世纪的枯井。
“我恨你们。”沙哑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怒火冲天,烧灼的火焰几乎要把我全部吞噬,“恨到想把你们全都变成不会说话的人偶,永生永世无法逃脱我的掌心。你们凭什么活得这么好?凭什么笑?凭什么幸福?你知道我伺候了自家小姐一辈子,被本家除名,什么都没换来!!难道是我不想去伺候少爷,是我不想翻身去当哪怕是衣食无忧的侧室吗?!有良心的人,就活该被欺负到死吗?!!小姐死了,我连给她上炷香都要挨骂,连一刻钟的安宁都没有过就要被搬空积蓄!除了小姐,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所有人都该死!”
我浑身都在发抖,可我没有退,反而往她跟前走了一步。那团夹带着人脸的雾像是被我直进的步伐惊了一下,似乎怕伤到我一样微微收敛了一点,看我没别的动作,又悄无声息地漫回来。
“你也说不出话了吧?林叶。”温晚宁低着头,像在哭,也像在笑。
她的肩膀一起一伏,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惨白。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我没有去辩解说明什么,也没有安慰她,只是站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声音平淡而冰冷,“你不是能操控所有人吗?你不是在等我把自己送上门吗?我来了,我哪也不去。可是啊,你不会觉得杀了我,自己就能解脱吧?”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不是那个环儿了,对吗?”我继续说,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雾,“环儿还会给我留门,她是个非常非常温柔善良,又刚强可靠的女仆,她不会把活人当玩具。你呢?你不配叫环儿,你只是个迷了路的可怜鬼,你只是被邪气和怨念裹挟的软弱灵体,现实的一点点光亮和希望都会让你感到无比扎眼。你能做的,就只有无力地、漫无目的地憎恨着全世界。”
“醒醒吧,世界,人的心里终究是有光的,倘若用苦难的眼睛去看待一切,得到的,依然是更多的苦难啊。”
雾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尖利而绵长的嘶叫,像有人用长指甲狠狠在玻璃上刺划了一整圈。温晚宁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如同被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可接着,她的身体又飞快弹回来,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挺直,头慢慢抬起来,两只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一片灰色,灰中带白,像是两轮从雾里浮出来的灰暗星球,明灭地闪烁着。
她的嘴巴动了动,吐出那个沙哑的声音,一字比一字沉:
“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呢?你又知道什么!”我勃然大怒,嗓子仿佛笔直裂开一道口子,困兽般声嘶力竭地痛吼着,“你很可怜没错,这就是你伤害、折磨其他人的理由?你比那些欺负你的人好到哪去?跟那些家伙又有什么区别!”
那团雾像被我的话烫了一下,猛地往内一缩。温晚宁的脸上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纹,我仿佛看见有一张戴了很久的面具从鼻梁处裂开了。她喉咙里两个声音绞在一起,尖、哑、哭、笑,混杂着无数情绪全部糊成一片。
她的身体开始如筛糠般狂抖,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互相撕咬、搏斗,风大得几乎要把人掀翻,天台的灰雾被吹得盘旋起来,如同一条巨大的、正在脱壳的长蛇。
“你在等什么?你在找什么?为了等一个人来告诉你,你没有错?”我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可我没有停。我坚定地朝她走过去,顶着她身上那股能把人骨头冻穿的阴冷,又迎面走上去一步、两步,“那就由我来告诉你,环儿,你没错,你很好。你尽心尽力伺候过的人,你端过的药,你洗过的衣裳,都不会因为最终的结果而消失、失去意义。你真的是一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如果你和我生在同一个时代,我一定会喜欢上你。你没有好报,是这个该死的世界欠你的,我替它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站在她面前,喘息着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她的脸离我不到一尺,灰白的眼睛此时瞪着像两道裂口,有雾从里面溢出来,也有泪。
“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所有人都变成你的陪葬,”我咬紧牙,一字一句地说,“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吧。有时候执念,并不会让你得到解脱。”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连带着那团雾在我面前滞住了。
有东西从最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浮到水面,一把攥住我的手,剩最后一层细膜。
她的嘴唇在抖,灰白的眼睛忽明忽暗,像两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我不想走,”她终于开口,声音破得不成样子,像一个小女孩在无助地哭泣,“我走了,小姐怎么办?我不放心她,她一个人会怕,而且她病还没好…呜,呜呜…作为贴身女仆,我得守着小姐。”
“她不是你的小姐。”我伸手,慢慢按在她的肩膀上,虽说是灵体凝聚出的实形,但她的肩膀瘦得吓人,我的食指好像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顶端,刺痛异常,“她叫温晚宁,她只是和你小姐长得像吧?她不可能等同于你那位早已故去的小姐,她也不能永远活在你的影子里。在这里,没有女仆,也没有天生的奴仆,她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也能过得很好。一直活在过去的你,得学会放手,让她过好自己的人生才对。”
她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接着便又是一阵剧烈的抖动,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要断折了。
天台上的风和雨渐渐小下来,灰雾开始变薄,从中间慢慢化开。
温晚宁合上眼睛,身体向后软倒下去,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了她,她整个人轻得不像话,重量对我来说就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羽毛。
我静静抱着她,单膝跪在地上,感受女孩微弱的呼吸和渐弱的雨点一起,一下下打在我颈侧。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我听不见风的声音,雨的声音,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灰雾散去了,天台的水泥地在暮色里显现出本来的颜色。
楼下的操场上,好像有人大梦初醒,开始热热闹闹地说起话来,校门外的灯亮了,飘进来好闻的烧烤味,身处楼顶的我,竟不用眼睛,就体悟到了人间最真切的“烟火气”。
我抱紧了怀中的女孩,渐渐收紧手臂,像抱住了此生最后一样珍贵的存在。
“温晚宁。”伤痕累累的我,将下巴抵在她落有碎发刘海的额头上,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闭上眼睛,声音轻浅,“温晚宁,你看到了吗?天快亮了。”
女孩没有醒来,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的话。
天边最后一线光被夜色吞没,城市的灯火纷纷亮起来,璀璨而夺目,从远处铺向更远处,连绵不断,就好像慷慨的神明把一整袋星子抖落在人间。
我跪在天台上,久久没有起身,怀里的女孩睡得很香甜,像是在坚定地和一段终于愿意松开手的的旧时光做最后的告别。
我知道,故事还没有真正结束。
我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后,究竟还要面对多少烂摊子;我更不知道从没有誓言离开的环儿还会不会回来,也许风再大一点,她还会飘回来,也许不会了。
也许她终于听懂了那句已经迟了百年的梦中话,也许没有。
但此刻,我什么都不愿再想了。
风停了,雨停了,天台上蚊虫退避,污垢尽散,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全世界的雨都落完了,只剩下一地潮湿的、亮晶晶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