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俱消往昔(终章上)

作者:无星之夜的咏叹调1448 更新时间:2026/10/9 9:18:16 字数:4139

【那是一段没有人愿意记得,更没有人愿意提起的往事。】

【早在镇上祖母辈的人小时候,这个故事其实会被一些家庭当作饭后或是什么特定的鬼怪节拿来吓吓人、哄哄小孩的谈资,多数人都不把它当真,这是当然的。】

【毕竟人们在讲鬼故事的时候,目的往往不会是为了证实“鬼”的存在,而是要借此话题达成自己诸如“吓到人”等其他的目的。】

环儿死后,她的遗体在乱葬岗里被遗落了很久。

那地方是用来给主人家行方便,专门埋些收来的或者身份低贱的奴仆的,没有名字,没有香火,甚至没有一块墓碑,只有一层薄薄的泥土盖着。

对于外来的奴才而言,生前若没能有一个像样的身份,死后自然也不会有一座像样的坟。

她活着的时候,大家叫她阿环或者环儿,她自小因为战乱流离失所,被顾家收养并加以选拔培养后,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顾家大小姐-顾晚棠的贴身女仆。

后来的顾家发生了些变化,本有着完整继承权的大小姐顾晚棠突发重病、下床不能。由于没能及时寻医救治,引发了十分严重的后续症状,包括进食困难、神志不清等等,到最后堂堂下任家主,甚至连生活自理都成了问题。

顾晚棠的病拖了很久,丝毫不见好转,久到连服务顾家、从小到大照顾她的几个老仆都挨不住,一个接一个地请辞走掉了。再加上病情的持续恶化,本家的人包括顾晚棠的父亲、母亲也渐渐失去耐心,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培养她的弟弟之中,便遣人把她打发到最偏僻的、外围几乎是寸草不生的一处顾家名下的别墅公馆中,连监视和最基础的生活保障都懒得提供,半个仆人都不给,随便一个身体机能严重出问题的女孩自生自灭。

说是直接判了自己亲女儿的死刑也不为过。

这一年,顾晚棠年仅十八岁。

从小贴身服侍她的环儿,不忍自家小姐就这么无依无靠地惨死、甚至有可能是被活活饿死在老宅里,便主动称病请辞,不离不弃赶到顾晚棠身边继续精心地照顾着起居及三餐药食。

考虑到自家小姐的行动不方便,环儿特意想出了让小姐在楼上以摇动铃铛的方式,提醒在一楼忙活的她上去,每次听到响起的铃铛声,不管环儿手上在忙什么事,都会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放下、顺着楼梯跑上二楼服务小姐。

另外,虽然别墅里有不少可能是源于小姐曾经的好、于心不忍的老仆人偷偷剩下的钱财,虽然环儿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可能节省开支、压缩自己的生存需求,以求省下来更多钱给小姐买药吃,但这终究是有尽头的。

由于顾晚棠的病长年累月的不见任何好转,环儿早出工作,中午又回来准备午餐,下午继续出去打好几份工,晚上回来做晚餐的同时还要守夜,再加上无穷无尽的药汤需求,生活上的压力最后还是无情地拖垮了这位比顾晚棠还小整整一岁的女仆小姐。

到了最后那几个月,环儿仍是很早地起来,打水,打扫卫生,给小姐梳头,准备早餐,只是此时,这位大小姐已经彻底没了一点好转的可能,她日复一日地坐在那铺旧被褥上,脸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像在等什么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药还是一碗一碗地煎,环儿跪在炉子前,每天被烟熏得直流眼泪,因为几乎不怎么摄入食物,她的面容同样枯瘦泛黄,惨白得不似人形,一时竟分不清谁才是真病人。原本一头乌黑漂亮的长发也早就剪去换钱了,但她从不抱怨,只是偶尔会自言自语,嘀咕着:“小姐今天多吃了一口粥,该好了。”

顾晚棠死去的那天,是一个清晨。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浮着一股潮腥味。

环儿像往常一样端了热帕子进去,想给小姐擦擦脸。顾晚棠就靠在床头上,半瞪着眼睛,竟是在半夜就活生生上不来气憋死的,连铃铛都触碰不到。

环儿愣了一下,叫了一声“大小姐”,没有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伸手去摸顾晚棠的手,那手早已经凉透了。

环儿没有哭,恰恰相反,她在笑。

她在狂笑着,嘶哑的笑声愈发猖狂,只是她的眼睛已经空了,像被人粗暴地从里面把生的火苗掐灭了。

后来有人说,在这一天,女仆小姐彻底遁入了疯魔,她一会儿在客厅里、在厨房里疯狂熬着药、剁着买来的廉价肉,一会儿又猛然冲上楼梯、嘴里大喊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话。

因为在环儿的耳中,此时本该熄声的铃铛,无时无刻不在密集地响着、震耳欲聋,她的主人依然在呼唤着她。

顾晚棠剩下的最后一点点家底,这栋她们度过了无数个难熬日夜的别墅,也被旁支的人来尽数收走了。那些人这时反倒都出现了,骂骂咧咧地把屋子里值钱的东西搬得一干二净,连顾晚棠藏在枕下的几件首饰都没放过,临走前嘴里吐出的字眼都是什么“晦气”、“短命鬼”、“这下这栋别墅要降狠价了”等等。

环儿没有拦,也没有说什么,她已经彻底疯了,一会儿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搬东西,一会儿又突然跑上二楼的房间恭敬地请安,把不少正忙着搜刮财产的绅士吓得不轻。

人们都骂她,说她是疯子,挖苦她在本家好端端服侍小少爷的日子不过,偏要来陪这个早该死的煞星女主人,搞得自己也没了人样,纯属活该。

她不说话,也不反驳,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等东西全部搬完,天也黑透了。

她把院门关上,往后倒着走,没有钱点院子里的煤油灯,她在黑漆漆的柴房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用那些人看不上的最后半截草绳,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和她的主人一样,没有留一句遗言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死了以后,“顾晚棠”这个名字便再没人再提起过。

偶尔有野狗从乱葬岗的坡上经过,嗅两下,又走了。

她就在那片泥土下面,安安静静地,像一颗被埋进地里的、不会发芽的种子。

......

环儿的灵体是后来,过了很久才慢慢“醒”过来的。

那时候她已经死透了,肉和骨早烂在土里,只剩一缕没有着落的魂。

这缕魂魄在黑暗里孤独地漂泊了许多年,被雨水夹带的潮湿吹寒过,被野风裹挟过,被流浪的灵体排挤过...她慢慢地忘了很多事,忘了顾家的院子,忘了小姐的脸,忘了她自己是谁。她只记得一件事:自己好像欠了很多东西,多到死了都还不完。

那个梦悄无声息来的时候,她已经快要散掉了,她像一团淡得快看不见的灰烟,和周围大部分的无名游魂一样,在生与死的边界上飘着。

没有形状,没有念头,没有恨,也没有爱。

可就是在那样一片混沌里,她像是被一个不该闯入的少年温柔地圈进了怀中,听见了几乎要让她忍不住哭泣的话。那声音不知从哪儿来,像月光从极高的天上漏下来,照进了她几乎已经不存在的心上。

“你做的事,一定会有意义的。”

“你也要有自己的幸福啊。”

那好听的男声年轻又坚定,柔和而陌生,带着一股子连说话的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真诚。

环儿知道自己早就死了,可是那一刻,她突然觉得黑暗中快要消散的自己,像被人跨越时空看见了。那一眼没有害怕,也没有嫌恶,只有一种她生前从未得到过的暖意。

她蓦然惊觉,发现自己竟然在怨念都快散尽的这一刻,找到了爱。

她在乱葬岗的泥土里动了动,像一粒被春雷惊醒的古老种子。

她不知道那是梦,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们彼此之间隔了多远的路。

她只知道,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会如此祝愿她,祝她幸福,祝她得到好报。

环儿的灵体就是凭着这一点暖意,凭借着她生出的强大爱意,才没有就此消散。

她一念一愿,靠着“要找到他报恩”的执念,在死生之界撑了其他灵体难以想象的几十年,慢慢吸取周围的灵气重新聚成形,却因灵气的质量和浓度太过糟糕,反而变成了她吊死以后的凄惨模样,别说实体了,连显形都是天方夜谭。

不过这些她都已经无力改变,她开始跟随心愿去寻找。

找曾经落井下石的所有人,找顾晚棠的转世,找那个让她记着要报恩的男人。

她的灵体在省城的街巷里游走,看遍一张又一张年轻的脸。后来,经过数年的搜寻,大仇得报的她找到了温晚宁。

这女孩勾起了她本该消散殆尽的记忆,她和顾晚棠年幼的样子太像了,无论是相貌、气质还是一举一动,像到她恨不得永生永世守着这姑娘。她以为这是上天的垂怜,她终于可以再做回环儿了,只要再站到小姐身后,再替小姐遮风挡雨一辈子,她这百年就算没有白熬。

可她做不到了。她已经是索过无数人命的厉鬼,她靠得太近,无疑会伤到这个尚且幼小的孩子。

她越是想守护,灵体上的那团怨气就越重,邪气就越盛。

久而久之,没人看见和引导的她已然分不清爱和执着,分不清守护和缠附。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只知道,这女孩身边的所有人,都是来抢走小姐的。

她不认亲人,不认学校,不认学生,不认老师,不认那个叫林叶的男孩。

所有人看着都那么的年轻,明亮干净,自由地生活在阳光下。他们无忧无虑地跑着、笑着、闹着、活着。

而她在这个年纪呢?打无数份工,不成人样地惨死在一间柴房里,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没能穿上。

她看着学校里那些学生,觉得刺眼极了。她想不通,凭什么这些人就能这么无忧无虑?凭什么他们能坐在一起吃饭、打球、谈情说爱、开朗地笑着,像天永远不会塌下来?

她越想越气,邪气和怨念不断积聚着、压缩着,她的灵体开始发生质变,渐渐变得忘记正向的感情,像一块吸饱了黑水的海绵,一点一点往外渗。

她开始学会了用溢出的灵体能量去操控外面的东西,先是一个人,再是一群人,再是整座学校。她不杀他们,她只是玩弄他们、把他们变成自己的木偶,看他们跳舞,看他们发疯,看他们围着她转,像一群没有灵魂的玩偶。

她已经彻底扭曲了,她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你们也试试,试试身不由己、被别人牵着走的滋味,试试被别人决定命运的感觉。

你们不是会跑吗?跑啊?

你们不是会笑吗?笑啊,都给我笑?

她最在意的,还是那个叫林叶的男孩。

如果没有走向黑化,她本该护着他,报答他。

她记得那个声音,那道祝福曾经在黑暗里拉过她一把,让她重新回聚到世间。

可越是和温晚宁待得久,环儿就越是糊涂。几次的观察下来,她开始怀疑林叶是来抢走小姐的,又觉得林叶魂魄里那一缕东西,像极了她生前最想得到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给她的感觉就好像一块香甜可口、会给人幸福的点心。

她太想拿回来,太想把它攥在手里永远不放开。

另一面,她又记得,自己不能伤他。

于是,她在这两种念头中间被扯得粉碎。有时保护他,有时玩弄他,有时想放他走,有时又巴不得他留下。

她像个迷了路的疯女人,在容易打滑的雪地里既想着把人拉起来,又怕那人真的起来了,会置她于不顾。

所以她变成了如今这样,一个爱得发疯、恨得发苦的怨鬼,整座学校的所有人都成了她的傀儡,每天不定时按照她的心情表演无数荒诞的节目。

唯一的例外是林叶,只有他在被操控的同时,维持着记忆没有被她彻底截断,只有他还记得沈月临,记得温晚宁,只有他还在反抗着,对抗着她与遗忘的洪流。

可他还能撑多久呢,阿环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回,她不会再让他逃走了。

那扇老旧的天台门,她要它开着。

因为那个站在外面、曾经祝福过她的少年,现在就在那里,等待着她。

她要到他面前去,到一个谁都无法找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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