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还在听吗?”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的神,耳边才传来绵月丰姬的呼喊声。
尽管没有听进去她说的那番话,但我为了应付场合还是点了点头回道:“对,我在听,就这么做好了。”
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似乎并不太相信我的话。好在因为还有事情要忙,到底她没有继续思索下去。
“既然听进去了就好,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吧。”
绵月丰姬说到这里突然出手按住了我的额头,然后轻声细语的说道:“睡吧,就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等到你再睁眼的时刻,心中渴望见到的一切都会复现。”
这句话仿佛真的注入了魔力,在配合上她专业的穴位按摩手法后,我的意识开始陷入昏沉当中。
由于没听清楚先前的话,所以我的心里稍微有些忐忑不安,对未知的本能感觉不断直击着心灵。
我不敢去想昏迷过去会看到什么光景,但愿真能和绵月丰姬说的那样,睁开眼睛能够复现我渴望的一切吧。
就这样,我怀着紧张与期待交加的心情,意识沉入了内心深处。直到完全昏迷以后,我才发现了这个状态和平时昏迷的区别。
本来应该沉寂在内心世界的意识,居然犹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抓住,迅速向着意识黑暗的未知方向游荡而去。
因为周身漆黑不见五指,所以我焦虑与紧张的情绪立刻拔升到了顶点,使我开始担心起意识的安危来。
如果就这么放任无形大手的前进,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是眼下的形势注定了我无法选择,只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这场豪赌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真的算是一场折磨了,意识跟随着无形大手一直向着黑暗深处前进,整个过程就没有出现过任何其它的变故。
但是黑暗带来的压抑氛围却是实打实的,身处这片环境下长时间的移动,难免不会感受到无穷压力。
正在我因为疲惫连意识都要昏迷过去的时候,变故总算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有几句文言文用来形容现在的情形,在我看来是再好不过的了。
“初级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就是后两句形容不太贴切。
因为眼前除了刺眼的亮光外,就没有再看到其它的事物了。
又过了一会儿后,震撼的强烈光亮总算减弱到正常。
我猛地回过神来,着急忙慌的向前看去,随后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虽然来到幻想乡以后还没有个明确的时间概念,但过去半天的时间肯定有了。
丛林法则造就的残酷环境带来的压迫感,让我无比怀念在外界的日子。
尽管在外界还得活成牛马的样子,可有句话叫作:‘没有经历过噩梦,永远不会知道过去的美好。’
大致意思和‘珍惜当下生活’逻辑一样。唯一差距在于背后的代价。
这样造就的巨大反差下,更会让人意识到过去的美好。
我缓步走到了那扇熟悉的绿漆铁门前,颤抖着伸手触碰过去,这一切实在是如同梦幻泡影般,却有着不合常理的真实感。
就在我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变故突然发生,我的手居然直接从门上穿过去了。
这一瞬间我的眼睛瞪大,有些难以置信的把手在门上伸来伸去,当我不止一次看到手穿出穿过的情形后,才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虽然在昏迷之前,绵月丰姬的那一番话我没有听清楚,但此刻发生在眼前的一幕,足以让我联想到了那句话。
首先回到外界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又不算完全回来了。因为我的身体几乎呈现出一个虚化的状态,碰什么东西都碰不到。
我的脑海里立马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我的身体还在幻想乡,绵月丰姬只不过用了些方法发动能力,把我的意识通过梦境的连接暂时性的送回了外界。
好在我还算是个乐观的人,明白了真相之后也没有别的情绪,坦然的接受了现在的事实。
反正我心中渴望的离开并不排斥只有意识离开,因为归根结底只是满足最后一丝念想,大致意思主要还是回来看一眼,这样便彻底斩断了对曾经生活的执念。
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既然意识来都来了,就好好珍惜起这段宝贵的时间吧。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梦就会醒来,我得趁着这个机会看一看曾经的足迹。
于是我怀着期待的心情,穿过了那扇绿漆铁门,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外婆家的院子。
这里算得上贯彻我总计22年人生的主题了,无论是学院时期还是社会时期,我归来的大半时间居所都在这里。所以外婆家理应是我执念的中心点。
只有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苍老身影,才是这么多年来为我付出最多的人,同样也是我亏欠最多的人。
进入院子后,我还没有走进主屋的客厅,就听见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好好好。乖柒夕,睡觉觉,安安心心睡觉觉。”
在神隐幻想乡的前几天里,每个早晨下班回到家我都能听到相同的话,外婆又在哄刚满一岁的表妹睡觉了。
依稀记得去年下班回来时,看到外婆抱着刚出生的小妮子在走廊转悠的时候,我当时的心情是复杂的。
她如常所愿抱上了一直想要的孙女,我应当为其感到高兴才是。可是回想起往日种种,那种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这么多年来两个舅舅都不算争气,连婚姻都推迟了好久,直到接近四十五了才纷纷解决。
所以我心安理得享受了外婆无微不至的照顾多年。想来她并非只是因为我的人生太可怜,而是同样把我当成弥补孙子缺失的心灵寄托了吧。
现在我想这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我感谢表妹在关键时候降生在了外婆的身边,这不仅仅是弥补了空缺那么简单。
因为外界人一旦遇到神隐,那么他留存在这个世界的一切痕迹包括印象都会被抹除掉,字面意思便是我所熟知之人永远不会记得我存在过。
试想要是我的表妹没有出生,我又时间大差不差的遭遇神隐,那这一切会有多么绝望?
如今看到她脸上挂着的是沧桑的欣慰笑容,而不是心灰意冷的悲叹声,我应该知足了。
至于外婆家的其他人,我只是想了想就干脆利落的摇头道:“算了,没什么好留恋的。”
这并非是因为我冷血,中间的复杂原因还是很多的。到底会是什么?将在我回到那个噩梦的起始地得到答案。
转身离开院子的时候,我在心底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但愿外公那头倔驴别再跟外婆吵架了,能好好收敛一下脾气吧。”
细细一想,我要是没有遭遇到神隐的话,想必还会因为去年的那件事,终日处在自责与愧疚的漩涡里郁郁寡欢吧。
出了门以后我转到了后面向西的一条小路,朝着前面径直走去。
多年以前我还记得这只是一片坑坑洼洼的土石路,别说驾车经过了,就是步行起来都吃力不讨好。
还有农田区旁边的分叉路右侧,曾是外婆工作的花卉养殖园,也算是我中学之前的青春里,组成它们必不可少的一员了,许多难以忘怀的记忆都是在这里形成的。
然而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往事如同过眼云烟,一去不复返。
如今的土石路换成了平坦的水泥路,农田区大半部分也修建上了地基,记忆的集结点——花卉养殖园,完全变成了机器运转声震天响的工业园区。
眼前的这番景象下,应该只有一个地方还能找到往日的一点零碎记忆了。
我沿着脚下这条平坦的水泥路,走过左侧满目疮痍的农田区,走过交叉路右侧的工业园。
顺着交叉路通向西面的唯一直线继续走,又走过了路左侧已经封闭了不知多久的牧场。
这里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我的回忆碎片,只不过牵扯到的记忆就有些悠远了。
那年我4岁,社会尚还处在待开发的建立阶段,村子境况自然是一片贫瘠落后的局面。
当时外婆家所在的中易村别说学校了,连建起来的房子都没有几家。
全村的孩子想要上学,基本都是去村外5千米处的沈家河,那里有着郊北一带独一无二的幼儿园。
正是一个炎炎夏日的黄昏,我坐着幼儿园的面包车回了村,然后去了花卉养殖园去找外婆。
之后被她送去了同村朱姓婆婆的家里暂时安置,那个时候这座牧场正是他们家开的。人生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动物,情绪波动是什么样的我到现在还印象深刻。
直到中间朱姓婆婆要办点事出门去了,临时给我留了门,变故就是在此发生的。
见天色不早准备离开的我,来到大门前一眼就看到了那条守门恶犬,它算是我经历的第一段心理阴影了。
因为那是一条得了狂犬病的恶犬,虽然被铁链拴住,但链子用的实在太长了,以至于大门中间它还是能够到的。
所以我因为恶犬的恐吓,惊恐万分的跑回了畜牧区里。
那一天我就仿佛见了鬼,门口的恶犬带来的压迫足够高了,但屋里面带给我的惊吓一样不算小。
本来就时间就到了傍晚,太阳已经无限接近于地平线了。这时候再加上阴沉的环境与半幽闭的氛围相互照应下,对于一个独处其中的4岁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了吧。
偏偏离我不远的地方就是划分开来的猪圈,从左到右细数共有六个,每个猪圈里都关了大大小小的家猪四五头,少数几个达到了惊人的七头。
黄昏阳光正足的时候,看它们还觉得挺慈眉善目的。但光照一降低下来,加上刚才恶犬带给我的惊吓。
这时候再去看猪群们,那种可爱滤镜顷刻间碎成了一片,取而代之的是更恐怖的连锁效应。
我透过栅栏去看里面个头巨大的家猪后,顿时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张被饲料污秽沾染的丑陋嘴脸,在喧闹的猪叫声衬托下让人心慌,并且我隐约感觉到,这些家猪似乎有几头正目不转睛盯着我看呢。
恐惧一旦在人心中滋生,并且还是一个4岁孩子心中滋生,那结果会是什么?
生存的本能告诉我这间屋子也不安全,我可不认为区区几根铁棍搭起来的栅栏门能够挡住这群巨无霸。万一被它们发起飙来撞破了,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所以我头也不回跑进了门口的杂物间,并一把将门反锁了上来。
但这么做根本没有让我心安下来,因为我仓促之下居然忘记了开灯。全封闭的杂物间里立刻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我的反应是什么样更不用说了。
我记不清那一天被带出杂物间的时候过去多久了,但却知道那一天夜色当空、月朗星稀,以及牵着我手的外婆,从袖子缝流下来的鲜血......
等到思绪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走过了废置的岗亭,通过了苗木林场的大门,径直往西面的中易河走去。
沿途看到不少在两边森林里拍照打卡的路人,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科技的发展确实带走了很多回忆。时代完全变味了,苗木林场变成景区打卡点的结局是迟早的事。
无视两边嘈杂的路人,我走过了沈沪高速路的桥洞,看到另一边的景象后,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
右侧灌木丛围起来的区域,那棵高大的垂杨柳与路标石依然屹立在此,只有它们过了这么多年,再看起来始终还是一成不变的。
继续走下坡之后,我停下了脚步,闭目感受微风吹拂过耳畔,两边河头屹立的柳树枝条晃动的沙沙声与夏日的蝉鸣声汇聚在一起,环绕在我耳中连绵不绝。
良久,我睁开了眼睛。目光顺着南边的河头往上偏移,飘过了河水、飘过了柳树、飘过了涟漪与浮木,最后停在了远处的桥头石支柱上。
我自认口才是无法与古代那些诗词大家相比的。但看到眼前的光景,还是让我斟酌了片刻,接着一字一句咏出了一首既陌生又熟悉的诗。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摘自韦庄【唐】《台城》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