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溪,你昨晚又没吃饭。”
这句话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顾衍想睁开眼,但眼皮却越来越沉,后脑勺还有一团钝痛,“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皱了皱眉,“他”记得自己昨晚喝了酒,很多酒。
然后呢?然后沈听溪站在客厅里,低着头,用顾衍一看见就烦的、怯生生的眼神看着“他”,“他”抄起了酒瓶,她躲开了,然后“他”的脚底打了滑,后脑勺磕在大理石茶几的桌角上,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现在顾衍醒了,但“他”觉得哪里不对,身体很轻,轻得跟被抽走了五十斤骨头一样,头发缠在脖子上,痒得让人烦躁,“他”抬手想去扯,然后“他”愣住了。
那只手不是顾衍的,白皙,纤细,指甲上涂着极淡的粉色指甲油,手掌小得可怜,手指纤细修长,“他”认识这只手,这是“他”妻子沈听溪的手。
顾衍猛地坐起来,长发从肩膀滑落,黑压压地铺在白色睡裙上,“他”低头看自己,这具娇小的、套着白色睡裙的身体,“他”伸出那双手,翻来覆去地看,手腕内侧有一圈浅淡的淤青,那是“他”上周掐的,当时沈听溪说了一句“我真的没有出轨”,“他”觉得她在撒谎,于是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按在墙上,用另一只手扇了她三下。
顾衍掀开被子跳下床,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整个身体的重心位置都变了,髋骨的宽度、腿的长度、脚掌的大小,全是陌生的,“他”踉跄跑到穿衣镜前,扶住镜框站定。
镜子里映出沈听溪的模样,黑色长发有些凌乱,素颜的脸白白净净,杏眼圆润,眼尾微微下垂,天生一副无辜的神情,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恐。
“嚓。”
她想爆一句粗口,但从嘴里出来的声音软糯至极,尾音还微微上扬,听起来不似骂人,倒像是在撒娇。
沈听溪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她把这具身体的手举起来,凑近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做美甲,只是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无名指上戴着婚戒,一个细细的铂金圈,顾衍从来没注意过沈听溪的指甲是什么样的,顾衍甚至想不起来沈听溪上次什么时候买过指甲油。
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
沈听溪转过头,顾衍的原身,那具一百九十一厘米的、精壮的、穿着灰色T恤和黑色短裤的身体,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唇微张,打着鼾,后脑勺的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血痂,沾在头发上,看起来已经干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沈听溪在那里面,她和自己交换了身体。
一股无名火从胸口蹿上来,沈听溪冲到床边,扬起右手,用尽这具身体全部的力气,一巴掌扇在那张脸上。
“啪。”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
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疼,这具身体的力气实在太小了,连扇巴掌都扇得自己手疼。
顾衍的鼾声停了,那双眼睛猛地睁开,眼白微微泛着血丝,瞳孔深黑,睁开的一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面前的人,凶狠,警觉。
沈听溪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右手腕就被一把扣住了,力道大如铁钳,骨头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疼得差点叫出来。
顾衍翻身坐起,一只手攥着沈听溪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摔在床上,一百九十一厘米的身体压上来,膝盖顶住她的大腿,左手将她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
沈听溪被压制得动弹不得,这具一百五十厘米的身体在顾衍面前就跟只被按在砧板上的兔子一样,连蹬腿的力气都不够,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带着残余的酒气。
“你他妈找死?”
顾衍声音低沉沙哑,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低音震得沈听溪耳膜嗡嗡响。
“我是顾衍!”
沈听溪喊道,声音软糯、急促,嗓音还带着一点哭腔,“我跟你换了身体!你是我老婆对不对?沈听溪?”
顾衍眯起眼睛。
这张脸离她只有二十厘米,剑眉压在眉骨上,鼻梁高挺,轮廓分明,这张脸她太熟悉了,但也太陌生了,因为她几乎从不照镜子,她讨厌这张脸,它长得太像她的父亲顾正清。
顾衍盯着身下的人,沈听溪的脸,沈听溪的嘴唇,沈听溪那双总是躲闪的杏眼,但眼神不对,那里面没有温顺,没有惊恐,没有那种让他既心安又烦躁的逆来顺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极为熟悉的凶狠,绷紧的瞳孔,咬紧的牙关,被死死压住的不甘。
顾衍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他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沈听溪,你是不是被我打傻了?”
“我没傻!”
沈听溪急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急起来的声音居然带着一种很蠢的、小猫被踩了尾巴的尖细尾音,“我真的是顾衍!昨晚我喝醉了,拿酒瓶要砸沈听溪,她躲开了,我磕到茶几角上,后脑勺磕的,你后脑勺现在还有个疤!你摸一下!”
顾衍没有摸,他只是看着身下的人,眼神冷下去。
“你后脑勺的疤是昨天磕的,”沈听溪继续说,语速很快,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顾衍自己,而他最没耐心的就是听别人解释,“你不信你摸一下!我刚醒的时候在沈听溪身体里——在那个里面——”
沈听溪挣扎着想抬手指向穿衣镜,但手腕被按得太紧,“我冲过去照镜子,镜子里是她的脸!我扇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是她——我是说,我以为咱们俩换了身体——”
顾衍的手松开了沈听溪的手腕,但松开的下一秒,那只手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他的手掌很大,拇指扣在喉结的位置,四指压在颈椎两侧,刚好箍住整个脖子,力道并不重,但刚好卡住气管,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又细又窄。
“听溪。”
顾衍声音放得很轻,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沈听溪后背的汗毛全部竖起来,她太熟悉这种声音了,每次顾衍准备打沈听溪的时候,就是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先温柔地叫她的名字,让她放松警惕,然后下一秒就是一巴掌。
“我不管你耍什么花样。”
“敢打我?嗯?谁给你的胆子?”
顾衍的大拇指开始施力,一点一点地收拢,让窒息感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漫上来,沈听溪的喉结被压得生疼,她的气管在那只手掌下尽显脆弱。
沈听溪踢打,抓挠,用膝盖顶顾衍的腰侧,但他纹丝不动,一百五十厘米的身体,四十二公斤的体重,连对方一只手都挣不开,她的指甲划过他的小臂,留下几道白印,连皮都没抓破。
沈听溪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细微的、哨音一样的气流声,头顶的天花板在旋转,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在意识即将断掉的最后一秒,她听到顾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装疯卖傻,今晚回来再收拾你。”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沈听溪大口喘息,空气灌进肺里,割得整个胸腔生疼,她侧过身蜷缩起来,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不受控制的呛咳声。
顾衍从床上起身,脚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件白色衬衫,脱掉灰色T恤,露出精壮的背部肌肉。
顾衍走进浴室,水声响起,半小时后他出来了,西装革履,黑色短发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皮鞋锃亮,深蓝色领带,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
顾衍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沈听溪蜷缩在被子里,还在小口小口地喘气,眼泪糊了满脸,黑色长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白色睡裙皱成一团,裙摆卷到大腿根,手腕上被掐出的红痕正在慢慢变成紫色。
顾衍说:“今晚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公文包,走出卧室,穿过客厅,大门打开,关上,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沈听溪躺在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喉咙还在疼,每一次吞咽都感觉在吞沙子,她慢慢抬起手,放在自己眼前,她认出了无名指上的婚戒。
那是顾衍买的,三年前在海城市中心的一家珠宝店,他让店员拿最贵的那个,店员问他“想刻什么字”,他说“随便”,最后沈听溪自己选了一行很小的字,刻在戒指内侧,他从来没问过她刻了什么。
沈听溪慢慢把戒指转过来,凑近看。
内侧刻着四个字。
“顾衍吾爱。”
她把手盖在脸上,但手太小了,盖不住整张脸,只挡住了眼睛和鼻梁,手掌上还残留着刚才扇那一巴掌留下的微弱的痛感,还有被掐脖子时窒息的余悸,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沈听溪没有哭,她只是躺在那里,用妻子的身体,在她和他的婚床上,在他制造的淤青和抓痕里,开始想一个问题——
如果沈听溪现在在这具身体里,她会怎么做,她会等他回来,她会在他下班前把脖子上的指印用遮瑕膏盖住,她会做好饭,摆好碗筷,在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站起来,用软糯的声音说“阿衍你回来了”,就像是她过去三年里每天做的那样。
沈听溪把手从脸上拿开,她的杏眼盯着天花板,眼尾还挂着刚才被掐出来的泪水,但眼神里没有温顺,没有忍耐,没有那种让人想继续欺负的楚楚可怜,有的只是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的猴子第一次睁开眼睛的眼神。
沈听溪开口,用沙哑的、软糯的、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的嗓音说了一句话。
“顾衍,去你的。”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