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她的身体在替她哭

作者:偷腥的山猫 更新时间:2026/7/3 21:49:30 字数:2721

喉咙还在疼。

沈听溪侧躺在卧室的地板上,右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地砖,左手还保持着刚才抓向门把手的姿势,门被反锁了,从外面锁上的,她刚才拧了四遍门把手,每一遍都拧到了底,每一遍都纹丝不动。

沈听溪慢慢坐起来,后背靠住床沿,把两条腿伸直,这双腿太短了,脚掌离床尾还有一大截距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背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左脚小趾外侧有一小块薄茧,大概是穿高跟鞋磨的。

“好了。”

沈听溪出声说,嗓音还是那么软,“现在什么情况。”

她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自己确实在沈听溪的身体里,这不是梦,不是喝多了产生的幻觉,她刚才被“自己”掐到怀疑人生,缓过来还是这副样子。

第二,自己原本那具身体里的意识还是顾衍,不是沈听溪,那套掐脖子的手法,拇指压喉结四指扣颈椎先轻后重让人一点点窒息,是她自己从戒网中心学回来的,别人模仿不来。

第三,沈听溪的意识不知道去哪儿了,完全不在这具身体里,没有任何另一个意识跟她抢夺控制权,这具身体现在是空的,只住了她一个人。

第四,她被锁在自己家的卧室里,手机被拿走了,她的手机在顾衍那具身体的口袋里,而沈听溪的手机有密码。

四根手指竖在那里。

“好得很。”

沈听溪说。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这具身体站起来的速度跟她想要的速度完全不匹配,髋关节转动的角度、膝盖打直的时机、脚踝承受重量的方式,全部慢了半拍,她感觉自己在开一辆方向盘松了三个齿的老爷车,每次打方向车头都要延迟零点几秒才有反应。

卧室里很安静,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是海城灰蒙蒙的天际线,二十二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海面上几艘集装箱船正慢慢往港口方向挪。

窗户把手旁边有一个锁扣,沈听溪凑过去看了看,钥匙孔,窗户被锁死了,这里是二十二层,就算窗户能打开,她也不可能作死从外墙爬下去。

沈听溪转身走向卧室门口,又拧了一遍门把手,确认了,反锁的,实木门板,很厚,当初装修的时候顾衍亲自挑的,说“隔音好”,嵌入式门锁,从里面打不开,除非有钥匙,钥匙大概在玄关那个抽屉里,或者在顾衍身上。

沈听溪退后两步打量着门,初中时她跟着一个叫陈鹤年的小弟学过撬锁,陈鹤年他爸是开锁匠,从小耳濡目染,能用一根回形针加一把螺丝刀打开海城八成以上的防盗门,她学了个半吊子,开不了防盗门,但普通的室内门锁应该没问题,问题是工具在哪找?这卧室里能找到的东西基本都是沈听溪的,沈听溪不会有回形针,自然也不太可以会有螺丝刀,沈听溪的东西还都是软绵绵的,化妆棉、棉签、发圈、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连衣裙。

沈听溪开始在卧室里翻找,衣柜左边全都是沈听溪的素色衣服,米色、白色、浅灰、淡蓝,针织衫叠得方方正正,连衣裙按长度从短到长依次挂好,衣架之间的间距相等,她伸手摸了一下这些衣服的布料,棉麻、羊毛、雪纺,没有一件露肩露背露锁骨。

当然,顾衍以前也从来不会让沈听溪穿那些过于鲜艳裸露的衣服,他说过一句话:“你穿那么好看给谁看。”

当时沈听溪怎么回答的来着?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沈听溪说:“那我不穿了。”

然后沈听溪把新买的吊带裙叠好放进袋子里,第二天退掉了,她退衣服那天,顾衍下班回来还夸了她一句“今天很乖”。

沈听溪“砰”地把衣柜门关上。

梳妆台,一瓶保湿水,一瓶乳液,一支防晒霜,一支润唇膏,旁边还有一个亚克力收纳盒,拉开第一层,里面有头绳和发卡,第二层有几板药片,布洛芬和维生素,第三层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拿起那板布洛芬,铝箔纸上已经按出好几个空坑,一板十二粒装,空了七粒,沈听溪经常头疼,顾衍知道她经常头疼,但他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头疼。

收纳盒最底层压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沈听溪抽出来翻开,扉页上写着“沈听溪”三个字,字迹工工整整,日记,她上次看到这本日记是在翻找东西的时候随便扫了两眼,这次她从头开始翻。

第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他们结婚那天。

“今天和阿衍结婚了,他穿西装很好看,虽然全程都没有笑,但我知道他是开心的。”

“戒指有点紧,明天去改一下。”

“从今天起我是顾太太了。”

“顾太太,这三个字真好听。”

结婚那天的事情顾衍记得很清楚,因为婚礼上他爸顾正清坐在主桌,全程用一种“我欠你的”的愧疚表情看着他,那表情让他恶心到差点当场掀桌子。

顾衍忍着恶心走完了整个流程,敬酒的时候把白酒当水喝,沈听溪在旁边小声说“少喝点”,他低头瞪了她一眼,她立刻闭嘴了,然后他喝多了,回到婚房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她睡在沙发上,缩成很小的一团,妆都没卸,眼线晕开了糊在眼角,之后他也没问她为什么睡沙发。

沈听溪往后翻了几页。

“今天给阿衍做了清蒸鲈鱼,他吃了大半条,说还可以,他说还可以就是很好吃的意思,他很开心。”

顾衍不记得那条鱼是什么味道了,他只记得那天下班回来心情很差,因为公司一个项目被竞争对手截了,他坐在餐桌前一言不发地吃饭,沈听溪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等他夹了第三筷子的时候她问了一句“好吃吗”,他说“还可以”,她低头抿嘴笑了一下,跟捡到糖的小孩一样,那个笑容让他心里舒服了一点,但也让他更烦躁了,凭什么她的情绪这么容易被影响,他说一句“还可以”就能让她开心,这不正常,正常人不该这么卑微。

“今天阿衍第一次打我,他问我是不是和前台的男同事说话了,我说只是交接快递,他不信,他扇了我一巴掌,很疼,脸肿了,明天请假吧,他说他只是太在乎我了,我相信他。”

这页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皱褶,被水浸过又干透的那种,顾衍见过这种皱褶,沈听溪写到这里的时候大概哭了,眼泪滴在纸上,她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皱。

那是顾衍第一次打沈听溪,当时他站在客厅里,她捂着脸,眼泪哗哗往下掉,但没出声,就那么无声地哭着,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看着她的脸肿起来,心里有一瞬间的后悔,但这后悔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愤怒,他愤怒于她的眼泪,愤怒于她让自己变成了一个打老婆的废物,愤怒于她用沉默的哭泣证明了他是错的,于是他更生气了。

“后来他抱着我哭了,说对不起我,说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说我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不能没有我。”

“我给他煮了醒酒汤,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我想,如果我能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就好了,我愿意。”

沈听溪把日记合上,手在发抖,她把手按在梳妆台上,五根手指用力摁住台面,指甲盖泛白,但抖就是停不下来,沈听溪的身体读到这些字的时候会自动产生反应,眼眶发酸,喉咙发紧,指尖发麻,心脏跳得又轻又快,这是她的身体在替她哭。

“别抖了。”

沈听溪对镜子里的沈听溪说,镜子里的沈听溪红着眼眶,嘴唇抿得很紧,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了,但她没哭,她不会哭,她是顾衍,顾衍十五岁从戒网中心逃出来之后就再也没哭过,哭没用,哭只会让教官打得更狠,哭只会让同寝室的学员觉得你好欺负,然后半夜来抢你的被子抢你的饭,哭只会让父母觉得你终于知道错了,然后继续把你留在那个地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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