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溪抬头看年轻人，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很瘦，皮肤苍白，脸上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黑框眼镜，头发有一段时间没打理过了，刘海遮住了大半条眉毛，身穿一件印着动漫美少女的T恤，胸前印着一行日文，图案已经被洗得有些模糊了。
年轻人眨了眨眼睛，他犹豫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口音极重的中文不确定的问：“中国人？”
年轻人的声音不算好听，有一点沙哑，尾音含混不清，似乎很久没跟人说过中文了。
沈听溪没回答。
年轻人又说了一句：“我看你坐在这里挺久的了，刚才我出来买东西的时候就看到你在这里坐着，你是不是迷路了？”
“没有。”
“哦。”
年轻人站在那里，没有走，“你那个……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帮你，这边中国游客经常找不到路，我有时候会帮他们指路。”
“你住附近？”
“对。”
年轻人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六层式公寓楼，“就那边，走路五分钟。”
沈听溪站起来，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一黑，她扶住了自动贩卖机的边缘，等视力恢复后，她看到那个年轻人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你是不是在躲人？”
年轻人问。
沈听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你这附近有地方能借住一晚吗？”
年轻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笑了：“行啊，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打游戏吗？LOL，日服，我在黄金三卡了三个月了，你帮我打排位，我看你手指挺长的应该打游戏可以。”
沈听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套着一个细细的铂金圈。
“我不打游戏。”
“可以学嘛。”
年轻人说，“总比住大街强吧。”
沈听溪想了想，说了一声“好”。
年轻人的公寓没有电梯，楼道里有一股咖喱和洗衣液混合的气味，墙上的信箱有几只的盖子关不严实，插满了折叠的广告传单。
他的房间在三楼，门牌号303，开门之后他先走了进去，然后回头对沈听溪招了招手：“进来吧，别踩到我门口的那双球鞋，限量版的。”
沈听溪低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双球鞋，又脏又旧，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什么限量版的东西。
公寓为一室一厅的格局，不算大，不过勉强隔出了三个房间的雏形，年轻人的父亲当初买下这里，本意是给他的三个孩子偶尔来住，张明、张雨涵和张雨萌，但实际上常年住在这里的只有张明一个人，张雨涵偶尔周末来补课时会住一晚，张雨萌的房间从一开始就空置着，连窗帘都没挂。
客厅里堆满了各种杂物，空饮料瓶、泡面盒、散落的漫画书、几个快递纸箱，一台五十寸的电视机占了半面墙，屏幕上暂停着某个游戏的画面。
“我叫张明。”
张明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掏出两罐可乐和一盒便当，“你呢？”
沈听溪犹豫了一秒：“我姓沈。”
“沈什么？”
“沈听溪。”
张明没什么反应，他打开一罐可乐递给沈听溪，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这具身体的血糖终于回升了一点，她的手不再抖了。
张明打开自己的房间门：“这边是我房间，隔壁是我姐的，再隔壁本来是我妹的，但是她从来没住过。”
“你别去我姐的房间，她会发现的，她有超能力，我藏什么东西她都能找到。”
沈听溪跟着张明走进房间，她站住了。
墙面上几乎没有留白，所有能贴的地方都贴满了二次元海报，一米乘两米的、六十乘九十的、更小的明信片尺寸的，有一半贴着动画角色，另一半贴着女团偶像，穿着的布料分布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趋势。
三台显示器并排放在桌子上，分别连接着一台台式主机和两台游戏主机，屏幕保护程序正在轮播某个美少女游戏的CG图，画面上的人物穿着泳装，姿势不是很适合在公共场合展示。
垃圾桶里的纸团堆成了一座锥形小山，最高点已经超过了桶沿，床上铺着一张某个角色的等身图案床单，那个角色的脸部正好在枕头的位置，因为长期摩擦已经有点褪色。
书架被分成了两个区域，上半层摆满了轻小说，按出版社和发行日期排列整齐，《やはり俺の青春ラブコメはまちがっている》全卷、《ようこそ実力至上主義の教室へ》全卷、《無職転生》全卷，还有几套沈听溪不认识但看起来很厚的系列，下半层整整齐齐地码着张明自己做的同人志，按配对分类，每本都用透明书套包好，角落里有几本被翻旧了的插画教程，书脊上用便利贴标记了重点章节。
空气里有一股很复杂的味道，可乐蒸发的甜味、速食食品的油脂味、长时间不通风的闷味，还有某种男士止汗喷雾过度喷洒后残留的香精味。
沈听溪把整个房间扫视了一遍，然后看向张明，他正在把堆在椅子上的衣服抱起来扔到墙角。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张明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在想，这人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没想那个，”沈听溪说，“我在想你怎么赚钱。”
“卖本子。”
张明说，“画BL同人志，印出来在Comiket上卖，去年画了一套兵长和艾伦的，卖了三千本，扣掉印刷费赚了大概四十万日元。”
沈听溪沉默了两秒。
她第一次没接上话。
“你那是什么表情。”
张明把椅子从桌子下面拖出来，“我画的比较清淡，有肉有剧情，兵长和艾伦在调查兵团的地下室里确认彼此心意的长篇，一百二十页，三篇后记，结局是开放式留白，我光画分镜就画了两个月。”
“……你是画BL的。”
“对啊，等等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什么基佬，画BL和性取向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商业头脑，市场需求决定的职业选择。”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同人展上画BL本的男作者，十个里有九个是直的，剩下一个还是女扮男装。”
沈听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的一个相框上，里面的照片是张明和两个女生的合影，一个高挑冷艳，一个圆脸笑得很灿烂，张明站在她们中间，表情很别扭，但身体微微偏向那个笑得很灿烂的圆脸女生。
“我姐和我妹。”
张明顺着沈听溪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我姐叫张雨涵，今年高三，保送东大的那种。”
“我妹叫张雨萌，初三，笨蛋一个，考试前还在打游戏，我不给她喝奶茶她就不理我。”
他说“笨蛋一个”的时候，声音里的嫌弃和宠溺混在一起，仿佛在说一件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真心话。
沈听溪把视线收回来。
“你睡我的床，”张明说，“我睡行军床，你那瓶水别放地上，我上次踩翻了一个水瓶烧了一个排插。”
那张行军床被张明从壁橱里拖出来，支架生锈，帆布面上有一块不明的黄色污渍，他把床展开在桌子和书架之间的空隙里，往上面扔了一个枕头和一条薄毯。
沈听溪坐在床沿上，她脱掉平底鞋，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左脚那个已经破了，袜子黏在伤口上。
张明递给沈听溪一盒创可贴。
“谢谢。”
“不客气，你帮我上分就行。”
关了灯之后，黑暗里只剩下三台显示器指示灯闪烁的微光和窗式空调的运转声。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秋叶原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橙色光斑。
行军床的方向传来翻身的声音。
“你是在躲人吧。”
沈听溪依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猜的。”
张明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平淡如水，“你身上没有行李，脸色很差，手上戴着婚戒，手腕上有淤青。”
“你放心，我不会问你是谁，也不问你为什么躲人，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反正我一个人也无聊，你帮我打排位就行。”
沈听溪在一片漆黑里睁着眼睛：“你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收留一个陌生人？”
行军床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张明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话了，这个语气依然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我这个人，大概挺畜生的，但我有个底线，不对无辜的人出手。”
“我爸妈离婚了，具体因为什么原因离婚……我没有主动去想过这个问题，毕竟想来想去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离婚没过多久他就再婚了，那女人带过来两个女儿，家里人口一下子从两个变成五个，然后我就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他再跟那女人生一个孩子，那我作为前妻的儿子，是不是就彻底没有留在这个家里的必要了。”
沈听溪没有出声。
“所以我在他的保健品里加了一点雌性激素，量不多，但是只要坚持吃，精子活性和睾酮水平都会不可逆下降。”
张明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说“卖本子赚了四十万”差不多。
“他已经吃了一年半了，他自己不知道，以为是人到中年自然衰退，那女人也不知道，她还在喝中药调体质，排卵期那几天会穿新买的内衣。”
沈听溪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行军床的方向，她只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半蜷缩在那张生锈的行军床上。
“你还做过什么。”
“偷拍那女人洗澡，发到加密网站上卖了，她以前是模特，身材保持得很好，她那些照片点击量很高，我靠订阅费攒了一笔钱。”
他说得很冷静，没有炫耀，没有羞愧。
“还有我姐张雨涵的内衣，她肯定不知道，她穿过的内衣被我卖给过同学，一件两千日元，一共卖过十几件，赚了好几万日元，她知道以后想必会杀了我的，但如果她真的知道了，我大概会先自己跳东京湾。”
“妹妹呢。”
“妹妹不一样。”
张明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张雨萌太蠢了，蠢到我觉得我不看着她她就会被人生吞活剥，她考试前一天还在打原神，我给她下过一次安眠药——你别坐起来，我说完了再坐起来。”
“量很小，就是感冒药那种嗜睡剂量，张雨萌睡着了以后我用她的手机给她班主任发了一封邮件，说她生理痛请假，那天是期末考试，她直接缺考，成绩跌了二十多名，活该。”
沈听溪已经坐起来了。
“我说完了。”
张明的声音恢复到了之前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你看，就是这些。”
“这些事你家里人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我在她们面前演得很好，张雨涵觉得我是一个因为父母离婚受了打击、有点孤僻但本质不坏的弟弟，时不时还会关心我一下，让我多晒太阳、少喝碳酸饮料，张雨萌更简单了，给她买一杯奶茶她就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考试没考好还会哭着给我打电话。”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所以你看，我这种人就是挺畜生的。”
张明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但你那位就不一样了，不管你是谁，你老公，或者男朋友，或者什么人，他打你，打老婆是最没出息的人才会干的事。”
沈听溪躺平，天花板上的橙色光斑在缓慢地移动，边缘开始变模糊，过了大概十秒，她用软糯的嗓音说：“你这个人挺……坦诚的。”
“硬夸啊？不过谢谢了。”
“……”
行军床那边传来轻微的弹簧挤压声，张明好像在调整姿势。
沈听溪闭上眼睛，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一直在变颜色，她的眼皮能感受到明暗的交替，然后她就睡着了。
沈听溪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秋叶原的十字路口，周围全是巨大的LED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播放着同一张脸，更早之前的沈听溪的脸，沈听溪在屏幕上一遍又一遍地张着嘴说着什么，但所有声音都被街头的噪音盖住了，一个字都听不见，她在梦里想走到那块屏幕前面，走了许久，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却永远走不到尽头。
一阵急促的声音撞破了梦境。
敲门声。
……………
第1格 · 贩卖机前的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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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販機の影 │
│ (´-д-`) │← 沈听溪扶着机身，指尖泛白
│ ⊂ つ │ 眼前刚褪过一阵黑
│ │
│ ( ・_ゝ・) │← 张明站两步外，刘海遮眼
│ ⊂🛍️つ │ 购物袋勒着指节
└─────────────┘
「……中国人？」
第2格 · 排位换一宿
┌─────────────┐
│ 条件の取引 │
│ (￣ヘ￣) │← 沈听溪抬眼，语气平得像冰
│ │
│ ( ˘ω˘ )✧ │← 张明弯眼笑，镜片反着光
│ ／⌒ヽ │ 比了个敲键盘的手势
└─────────────┘
「帮我上段位，借你住一晚」
第3格 · 门口的“限量版”
┌─────────────┐
│ 303号室の前 │
│ (・∀・)⊃━☆ﾟ. │← 张明回头招手，领口歪着
│ │
│ ＿人人人人人＿ │← 门口球鞋灰扑扑
│ ＞ 限 量 版 ＜ │
│ ￣Y^Y^Y^Y￣ │
│ │
│ (´-ι_-`) │← 沈听溪垂眼，眉梢微挑
└─────────────┘
「别踩我宝贝鞋」
第4格 · 满室二次元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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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の私有領域 │
│ (⊙_⊙) │← 沈听溪僵在门口，瞳孔地震
│ ⊂ つ │ 手还搭在门把上
│ ♀ ♂ ♀ ♂ ♀ ♂ │← 满墙海报铺到天花板
│ 📚 🎮 🍜 📦 │ 杂物堆到脚踝
│ │
│ ( ´_ゝ｀) │← 张明抱衣服扔墙角
│ ／｜＼ │ 头也不回熟门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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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第5格 · BL本暴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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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収入源の真相 │
│ (・ω・)⊃━📚 │← 张明拍书架，语气带点得意
│ │
│ (´-＿-`) │← 沈听溪举着可乐罐停在半空
│ │ 第一次没接上话
└─────────────┘
「画BL本，赚了四十万」
第6格 · 相框里的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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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額縁の三つの顔 │
│ (´-ω-`) → 🖼️ │← 沈听溪目光落向书架顶层
│ │
│ ( ・ω・) │← 张明侧头看，声音放轻了
│ ⊂ つ │ 指尖无意识蹭过裤缝
└─────────────┘
「我姐，还有我妹」
第7格 · 悬在半空的创可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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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傷口の温度 │
│ (´-｀) │← 沈听溪坐床沿，低头看脚
│ ／＼ │ 袜边沾着浅红
│ │
│ ⊂🩹つ │← 张明递过来，手悬在半空
│ ( ・_・ ) │ 眼神别开不往腿上看
└─────────────┘
「拿着」
第8格 · 黑暗里的坦白
┌─────────────┐
│ 消灯後の私語 │
│ ● │← 行军床方向，声音很轻
│ 「我挺畜生的」 │
│ │
│ ○ │← 床上的人猛地坐直
│ (ﾟДﾟ) │ 呼吸顿了半拍
└─────────────┘
「我在他保健品里加了雌激素」
第9格 · 同屋的失眠
┌─────────────┐
│ ネオンの筋 │
│ ～～～橙色光斑～～～ │
│ 窗帘漏进来的光在挪 │
│ │
│ (´-ｪ-`) │← 沈听溪平躺看天花板
│ │
│ ( -ι_- ) │← 张明面朝墙，背对着她
└─────────────┘
「你想住多久都行」
第10格 · 破门而来的敲门声
┌─────────────┐
│ 叩く音 │
│ 咚！咚！咚！ │
│ │
│ (ﾟдﾟ)！ │← 沈听溪瞬间绷紧脊背
│ │
│ ( ・д・)！│← 张明也骤然停了呼吸
│ │ 两人同时看向门的方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