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二十四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吸音效果极好,顾衍的皮鞋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他左手搭着西装外套,右手拿着房卡,领带松了两扣,后脑勺那块血痂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再过一两天大概就会自然脱落。
下午的会议比预想中顺利,日方合作商在最后关头松了口,合同条款改了三处,全是对顾衍有利的方向,所以他心情不错,甚至在想晚上带沈听溪去吃那家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寿司店,这是他上个月让助理订的位置,明天中午,本来想给她一个惊喜。
沈听溪爱吃寿司,或者说她爱吃任何不用自己动手剥壳挑刺的东西,这件事顾衍从来没问过,只是观察出来的,她每次吃虾都要用筷子夹着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残留的虾线才放进嘴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既觉得好笑又觉得烦躁,好像他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给过她似的。
房卡贴上去,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嘀声,顾衍推开门,空气安静极了,沈听溪显然不在,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把西装挂上衣架,走进浴室,洗手台上干干净净,毛巾挂在原位,没有用过的痕迹,他退出来,打开衣柜,沈听溪的衣服少了几件,行李箱还在,但夹层被拉开了,里面有很多沈听溪的东西都不见了。
顾衍回到床头柜前,他留的那张便签还在原处,便签左下角压着酒店的另一张便签纸,上面有两个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规规矩矩,但收笔的地方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沈听溪平时写字没有的、刻意的决绝。
“再见。”
顾衍把那张便签拿起来,看了三秒钟,面部表情微变,不知在想什么,他坐在床沿上,把便签纸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挂了,他打开沈听溪的Apple ID定位页面,屏幕上跳出一个灰色的点,最后在线时间:今天下午六点四十七分,坐标:秋叶原站东口附近,精度范围三百米。
手机关机了。
顾衍退出定位页面,打开了一个浏览器,输入一串URL,通过三层跳转进入了一个加密论坛,界面设计极其简陋,灰底白字,没有任何图片和广告,首页只有不断滚动的任务列表,他注册了一个临时ID,在任务栏里输入了一段文字:“东京都内,找一名中国籍女性,25岁,身高150厘米,黑长发,杏眼,无名指戴细铂金婚戒,活人,十万美金,先到先得。”
发帖之后顾衍靠在床头,打开电视,切换到NHK的英文频道,屏幕上正在播报东京湾的潮汐数据,他没有焦虑或是愤怒,甚至没有那种被背叛的刺痛感,他只是觉得,“沈听溪”这三个字今天必须回到他面前,他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论坛私信提醒。
对方ID:“白夜”。
注册时间:七年前。
完成悬赏数:四百六十二单。
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三。
来自俄罗斯,根据IP历史记录推测常驻莫斯科或圣彼得堡,具体坐标不祥,但客户反馈普遍显示接单后三小时内交付,附加服务按需收费。
白夜的第一条私信只有一行字:“照片。”
顾衍翻开手机相册,找了一张以前沈听溪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衬衫,头发别在耳后,表情平静,眼尾微微下垂,一副天生好欺负的样子,他当时拍这张照片是为了办日本签证,她坐在签证中心的白墙前面,他举着手机说“别动”,她就真的没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她眨了一下眼,他拍了三张,选了一张没眨眼的上传,另外两张他没删,一直存在相册里。
顾衍把照片发过去,白夜回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对话框沉默了整整三个小时零七分钟,他没有催,只是先洗了澡,换了睡袍,叫了一份客房服务的和牛三明治,吃了两口,剩下的放在推车上没动。
顾衍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了两封邮件,回了助理关于明天会议改期的通知,中间他给沈听溪的手机打了四次电话,全部关机。
晚上十点四十三分,白夜的对话框亮起来,信息分成三条发送,结构清晰,格式利落。
第一条:网吧登记信息,秋叶原中央通三丁目,店名“インターネットカフェ·アキバ”,今天下午五点十二分,沈听溪持中国护照登记,消费三小时,护照号码与顾衍提供的完全一致。
第二条:秋叶原站东口监控截图,时间标记为今晚七点三十八分,沈听溪坐在一台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台阶上吃饼干,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男性,身高约170厘米,黑框眼镜,刘海遮眉,身穿动漫印花T恤,两人同框,距离约一米二,停留时间约六分钟,之后二人一前一后离开监控范围,方向为公寓楼群所在方位。
第三条:公寓楼地址及照片,台东区浅草桥四丁目,一栋六层灰色公寓楼,张明,男性,十八岁,中国籍,早稻田大学在读,专业为表象文化论,实际出勤率极低,公寓所有权登记在其父张正阳名下,现住303室。
白夜还附带了一张张明的社交账号截图,头像是某个动漫角色,简介写着“画BL的,男,直,不处,别问了”,在最后还发了一条文字信息:“还需要更多信息吗?”
顾衍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五秒,喉结动了一下,他打字回复,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简单发了两个字:“不用。”
白夜回了一个单词:“Understood(明白了)。”
顾衍关掉对话框,退出了暗网,他从衣架上取下今天穿的那件灰色衬衫,重新换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沈听溪留的那张“再见”,他把那张便签折起来,放进了西装裤兜。
从半岛酒店到浅草桥,开车走首都高速大约二十分钟,顾衍在酒店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后靠在后座闭眼。
车在首都高速上行驶,东京的夜景从车窗两侧掠过,彩虹大桥的灯光倒映在东京湾漆黑的水面上,摩天轮在台场的方向缓慢旋转,一圈又一圈,顾衍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光点在车窗玻璃上流动,思绪万千。
车在浅草桥四丁目停下,顾衍付了现金,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公寓楼,灰色的外墙,每一层的阳台上都挂着各色衣物,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其中一辆的车胎瘪了,斜靠在墙边。
楼道入口没有门禁,顾衍走进去,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咖喱和洗衣液混合的气味,墙上的信箱盖有两只关不严实,塞满了折叠广告和没取走的账单,他上到三楼,走廊尽头有一个消防栓和两袋垃圾,303的门牌歪了,螺丝松了一颗。
顾衍站在门前,把西装外套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手指碰到那张便签的边缘。他抬起左手,礼貌的在门上敲了三下,节奏平稳,力道适中。
门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谁啊?外卖放门口!”
顾衍没有回答,他退后半步,重心移到右腿,左腿抬起,鞋跟对准门锁的位置,发力,踹下去,门锁的锁舌从锁扣板里直接崩出来,螺丝钉飞了两颗,其中一颗弹到对面的墙上,留下一小块白印,门板猛地撞在内部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墙皮震落了一小片。
张明从卧室冲出来,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整个人定在客厅中央。
沈听溪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血色。
顾衍的目光落在沈听溪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扫了一眼张明,最后回到她脸上,他没理张明,径直走到她面前,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她扶着沙发站定,仰头看他的脸,两个人的视线在近距离交接,他看到她瞳孔里映着自己的模样,无比冰冷的眼神,以及近乎到冷静的淡漠嘴脸。
顾衍一句话没说,右手直接探进了沈听溪裤腰,动作快而熟练,手指精准,力道果断,没有前兆,不带任何犹豫,仿佛只是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一份他有权查看的文件,确认自己要确认的东西。
沈听溪整个人僵住了,后背贴住沙发扶手,两条腿的肌肉同时绷紧,脚趾在拖鞋里蜷缩起来,她太清楚这个动作的逻辑,因为她曾经用过同样的逻辑,顾衍在确认一样东西,确认他的财产有没有被人使用过。
手指抽出来,顾衍把手举到面前,闻了闻,没有异常味道,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下颌线稍微松了半度,喉结往下沉了一点。
沈听溪看到了这个微小的变化,她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张脸,这表示顾衍放心了,她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从胃底往上冒的酸,这具身体的本能,一种被侵入后的生理性反胃,她忍住了,没吐出来。
张明终于反应过来,他从客厅中间冲上来,声音提高了两个八度:“喂!你干什么!你谁啊你——这是私闯民宅你知道吗,我报警——”
顾衍反手按住张明的脸,五指张开,掌心贴住口鼻,力道不重但覆盖完整,他被按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到门框,镜框歪了,但没有倒,不过他也不动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然后他闻了闻,准确地说,是那只按在他脸上的手散发出的一种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淡淡的,很难形容,有一种很淡的酸味混合着皂香,还有某种无法归类的、不属于任何人工制品的味道,闻起来很干净,硬要形容的话就是刚洗过的皮肤在体温下自然散发的那种。
张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顾衍的掌心,从下往上,慢慢地,舌尖划过掌纹,在生命线和智慧线交汇的地方停了一瞬。
顾衍的手猛地抽回去,他后退了一步,左手攥住右手手腕,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冷漠瞬间被击碎,换成了一种混合着震惊、恶心和某种更深层不安的表情,眼睛瞪大了半厘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一下。
“Gay?”
顾衍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破音。
张明靠在门框上,推了推歪掉的黑框眼镜,表情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不不,你别这么说,我只是好奇你手上好闻的香气,你洗手液味道挺高级的,哪买的啊?”
顾衍瞪着张明,嘴巴张开又合上,他这辈子遇到过很多种对手,酒桌上耍横的、职场里使绊子的、社会中下黑手的……但没有任何一种经验能让他处理眼前这个舔他手的变态,他准备了一整套审问流程,先问张明和沈听溪什么关系,再问他们今晚做了什么,然后根据回答的漏洞逐个击破,用语言和气势把对方压到毫无还手之力,就跟他在谈判桌上碾碎对手那样,可如今全被打乱了。
顾衍不想待了,他转身,大步走到沈听溪面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腕骨发出一声脆响,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气,身体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走。”
顾衍说。
顾衍拉着沈听溪往门口走,经过张明的时候刻意绕了半步,离他远了三十厘米。
张明在身后喊了一句:“喂!她LOL还没帮我打!”
顾衍头也不回,皮鞋踩过门槛,声音冰冷:“她不会再来了。”
顾衍拽着沈听溪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急促地回响,张明靠在门框上揉了揉被按得发红的脸,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扇歪掉的门锁,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三楼的视野刚好能看到楼下的巷子,一辆黑色出租车停在路边,顾衍拉开后座门,把沈听溪推进去,自己从另一侧上车,尾灯在巷口拐角处一闪,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