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蝉鸣像是要把柏油路面烤化。
黑泽优斗趴在课桌上,脸贴着凉了又热的桌面,耳机里放着不知道第几遍的旧歌单。窗外的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想睁眼。
"喂,黑泽。"
有人用笔戳他的后背,力道不大不小,正好够把他从半梦半醒之间拉回来。优斗侧过头,看见早乙女辽蹲在他座位旁边,手里转着一支已经没水的圆珠笔。
"你又睡了一上午?"辽说,"下午要去测定了,你不紧张啊?"
优斗盯着他头顶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翘发看了两秒。那撮头发像一棵营养不良的杂草,顽强地竖在辽的脑门上,宣告着"我今天也没梳头"的事实。
"紧张有什么用。"优斗说,伸手把耳机扯下来,"反正还是3分。"
辽咧嘴笑了一下,就是那种"我知道但我偏要说"的笑:"说不定这次有进步呢,比如3.5分?"
"滚。"
辽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压低了声音:"说真的,下午的场好像也要去第六环。你要是路上碰到他,走另一边。"
黑泽优斗没有回答。其实走哪一边都一样。的场大河如果想找你麻烦,你就是蹲在女厕所门口躲着,他也能"刚好路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咚咚咚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出坑来。辽迅速闭上嘴,装作低头翻书包。优斗和辽都太熟那个脚步声了——的场走路跟别人不一样,他走路的节奏像踩着重音鼓点,一步一步都要让你知道"我在过来了"。
脚步声从他们班门口经过,没有停下。辽松了口气,小声骂了一句:"三环了不起啊。"
"确实挺了不起的。"优斗说。
"……你别这么说话,"辽看着他,"听得人难受。"
优斗没接话,把书包甩到肩上,耳机缠成一团塞进口袋。"走吧。测定两点开始。先吃饭。"
七环一高的食堂永远充斥着三种气味:咖喱、油炸物、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消毒水。优斗端着托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辽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炸鸡块,像在做什么神秘的仪式。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还得来食堂吃这个,"辽用筷子戳着炸鸡块,"我是真服了。"
"你爸最近有消息吗?"辽问。
"月初打了生活费。其他没说什么。"
"我妈上周还问起你,"辽说,"她说'那个黑泽家的孩子,好久没来吃饭了'。"
"帮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去说啊。"辽翻了个白眼,"我家离你宿舍就三条街。你每次路过都不进来。"
优斗没接话,扒了两口饭,味道在嘴里化开,变成一种熟悉的平淡。七环一高的食堂就是这种水平——不难吃,但也绝不可能让你产生"明天还想吃"的念头。
辽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辽知道优斗不想聊的事,不会硬撬。换作别人大概会觉得优斗阴郁、孤僻、欠揍,但辽似乎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把话咽回去"的节奏。这大概是他俩能当朋友的原因。
"测定室几号?"辽问。
"第三。"
"第三啊……那地方机器老出毛病。上次隔壁班那个二环的,硬是被测出一环,气得他当场把测定台砸了个坑。"
"赔了吗?"
"赔了。他爸是第四环的研究员,走关系少赔了八成。"
优斗咬了一口炸鸡,油汁从边缘溢出来。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横在桌面上,像某种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轨道。
辽突然放下筷子。
"黑泽,"他说,"你……真的不在乎吗?"
"不在乎什么?"
"那个。"辽用下巴指了指远处一张桌子。的场大河坐在那边,身边围了三四个人,正大声笑着什么,拍桌子的声音隔着半个食堂都听得见。他旁边的岩崎爱跟着在笑,那种"大家都在笑所以我也笑"的笑。
"他在那边说你的事呢。你没听见?"
"听见了。"优斗说。
"那你——"
"习惯了。"
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碗里最后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
"那行吧。反正下午测完我请你吃可丽饼。第七环商店街新开了一家。"
优斗看着他那撮翘发在食堂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好。"
……
下午一点四十分,第六环测定场馆群。
从第七环到第六环需要乘坐环线轨交,一共三站。车厢里挤满了穿着各校校服的学生,有人在翻看能力测定的注意事项手册,有人在对着窗玻璃无声地比划手势,还有人靠着椅背闭眼深呼吸,嘴唇在动,似乎在默念什么"集中精神"的咒语。
优斗站在车厢角落,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辽挤在他旁边,正用手机刷着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诶,"辽把手机凑过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校内论坛的帖子,标题是《今年第三测定室的机器校准了吗?去年我同学测出来环级直接掉了两档》。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有人在骂设备老化,有人在讲段子,还有一条匿名回复说:"掉两档算什么,去年有个零环的进去,出来还是零环。机器都救不了。"
辽的脸色变了。
"妈的,这条评论——"
"没事。"优斗说。
"什么叫没事?这人在说你——"
"我知道。"优斗的声音很平,"说就说吧。"
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你这个人啊,"他说,"脾气好到让人想揍你。"
"那你揍。"
"我打不过你。"
"你可是二环。"
"我二环也是用来开个门、吸个静电什么的,实战一点用没有。"辽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啊?"
轨交在第六环站停下,车门打开,一股混着消毒水和金属气味的冷风涌了进来。优斗跟着人流走出车厢,脚下是浅灰色的地砖,每隔十米墙上就有一块电子指示牌,写着"能力测定场馆群·第三测定室→左转300米"。
走廊很长,顶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皮肤发青。两边陆续经过一些已经测完的学生——有人一脸轻松地低头看手机,有人面无表情快步离开,还有人眼眶发红,被同伴扶着肩膀慢慢走。
辽在旁边小声说:"这地方的气氛,每次来都像进考场。"
"本来就是考场。"
"你见过考场里有哭的?"
优斗没回答。
第三测定室的门在走廊尽头,金属门框上方亮着一块电子屏:"测定中——请排队等候。"门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优斗和辽走过去站到队尾。前面一个穿着七环二高校服的男生正在原地小幅度跺脚,手指绞在一起,嘴唇发白。
辽用胳膊肘碰了碰优斗:"你紧张不?"
优斗想了想。"不紧张。"
"真不紧张?"
"紧张也没用啊。"
"……你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每隔几分钟,测定室的门就会打开一次,走出一个人,然后电子屏上的名字换一个。优斗注意到大多数人的表情——出来的时候,脸上不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更像是"终于结束了"的那种空洞。
门又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走出来,表情很平。电子屏上的名字跳了跳,换成了下一行。
优斗的名字。
"黑泽优斗——请进入第三测定室。"
辽拍了拍他的肩膀。"速战速决,我在外面等你。"
优斗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测定室不大。四四方方一间屋子,四壁是浅灰色的隔音板材,墙角立着两台嗡嗡作响的设备。房间中央只有一个金属圆柱,大约齐腰高,顶端嵌着一块半透明的晶板,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传感器,指示灯偶尔闪一下绿色的光。
墙边站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一个在低头翻记录板,另一个靠在墙上看手机,余光扫了一眼进来的优斗。
"走到测定器前,"翻记录板的那个研究员头也不抬地说,"右手放在晶板上,集中精神,想象你最擅长的能力运用。"
优斗走到金属圆柱前。晶板表面冰凉,触感光滑得像一层薄薄的水面。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按了上去。
凉的。那种凉从掌心一直透到手腕。
他闭上眼。
「集中精神——想象我最擅长的能力运用」——
他想象着自己指尖的毛细血管微微扩张,血液凝聚,然后突破皮肤表层,浮现出来,汇聚成一滴暗红色的珠子。那滴珠子悬浮在空气中,颤颤巍巍地向上移动,三厘米,五厘米,然后——
然后失去控制,啪嗒一声坠落在晶板上。
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嘀"。
墙上的显示屏亮了一行字。
优斗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
研究员甲终于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说:
"个体现实:血液操作。现实强度:E级。现实范围:E级。现实稳定性:D级。综合评定——零环。细分评分……"
他顿了顿。
"3分。"
优斗把手从晶板上拿下来,垂在身侧。指尖那滴血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小粒暗红色的痂,像一粒微缩的红豆。
"下一个。"研究员乙已经按下了呼叫按钮,示意他让开。
优斗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金属门把手很凉,他握上去的时候,指尖那粒血痂蹭在金属表面,留下一条极淡的红色细线。
他拉开门。
走廊的光涌了进来。
走廊里排队的人比刚才多了两个。优斗低着头走出来,脚步没有放慢,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余光里,排队的人中有几个正在看他——大概是注意到他出来得太快,脸上没什么表情。
辽从墙边走过来,已经看见他的脸色了。"……还是3?"
"嗯。"
"稳定发挥。"
"嗯。"
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谁都没说话。直到走出场馆大门,热浪扑面而来的时候,辽才开口:"走吧,可丽饼。我请客。"
优斗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要请我吃吗。"
"所以才说走啊。趁我还没反悔。"
第七环中央商店街在这个时间段不算太拥挤。阳光已经偏西,光线变成了柔和的橘黄色,把街道两侧的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有人牵着狗走过,有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喝饮料,一家面包店门口排着三四个人,空气里混着烤黄油和糖浆的气味。
辽走在前面,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就是那家,"他抬手指向街道中段的一个红色招牌,"上周才开的,我路过的时候闻到了,那个香味——你闻到了吗?"
优斗闻到了。一股奶油和面糊被加热后混合的甜味,顺着傍晚的风飘过来。
"走吧。"
两人走到店门口的时候,优斗的脚步顿了一下。
红色招牌的左前方,隔了大约五家店面,有一扇向下的楼梯口。入口上方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白漆写着四个字:
"黄昏唱片。"
店门半开着,能看到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尽头有暖黄色的灯光。没有音乐声,没有招揽顾客的招牌,什么都没有。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敞开在那里,像是并不在意有没有人走进去。
优斗看了它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两秒。
"嘿——"辽的声音从可丽饼店那边传过来,"你站那儿干嘛?排队啊。"
优斗收回视线,抬脚走过去了。
几分钟后,两人各拿了一盒可丽饼,坐在商店街中段的一条长椅上。面皮是温的,奶油甜度刚好,水果新鲜——比食堂的炸鸡好吃多了。辽已经吃掉了大半盒,嘴角沾着一小块奶油。
"好吃吧?"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还行。"
"还行?你这人对什么东西说过'好'没有?"
"有。"
"什么?"
"这个。"优斗咬了一口可丽饼,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比食堂好吃。"
辽翻了个白眼。"那叫'还行'?那叫'很好'。你词库里就两个词——'还行'和'不好吃'。英语考试你怎么过的?"
"蒙的。"
"……我真服了。"
夕阳在街道尽头慢慢沉下去。第七环的建筑轮廓被染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缘。商店街的灯光陆续亮起来,霓虹招牌一个接一个地闪烁,把路面映出各种颜色的反光。
优斗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丽饼盒。纸盒边缘折得整整齐齐,是他刚才吃之前下意识折的。辽注意到了,但没有问。两人之间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不需要说话的时间。
过了很久,辽把空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明天开始放假了。"他说,"八月。你打算干嘛?"
"没想好。"
"来我家吃饭?我妈说想你了。"
"……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校服下摆被他带起来,露出一截打底衫的边缘。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优斗也站起来。可丽饼盒被他折成一个小小的、平整的方块,塞进口袋里。两个人肩并肩沿着商店街往回走。
路过了那扇"黄昏唱片"的楼梯口。
优斗又看了一眼。暖黄色的光从下面透上来,阶梯上方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一点。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辽在他旁边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明天午饭的菜色,或者他妈的拿手菜是什么。优斗听了一半,另一半的注意力落在身后那扇安静的地下门廊上,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夜色更深了。第七环的霓虹灯全部亮起来,像一片浮在地面上的星海。
优斗回到D栋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几乎全黑了。他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D栋三楼一共八个房间,其中六个是双人间,只有307和308是单人间——零环的人住单间。不是优待,是“没人愿意被分到和零环同一间”。教务处没明说过这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
优斗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第六环的方向有一排冷白色的灯光,笔直地排列着,像某种沉默的刻度。
他收回视线,走到307室门口,开门,进门。
窗帘还是早上拉开的那个样子。他没有重新拉上,只是脱下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桌上的笔记本还摊开着,翻到第三章。那行被擦掉的铅笔字凹痕还在纸面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光,隐约可辨:
"RQ到底是什么?"
优斗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第七环的夜色还和之前一样。霓虹灯牌明明灭灭,商店街的嘈杂声在远处模糊地响着。那道窗框内侧的划痕——三厘米长,末端有一个微小的凹点——依然安静地刻在金属表面,像一道被遗忘的签名。
优斗没有再看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模糊地想:
明天是八月了。新的一个月要开始了。
测定结果还是3分。生活也还是这样。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