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天，蝉比七月末更吵。
黑泽优斗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刺眼的白色了。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那只扭曲的鸟还在原地，姿势没变过。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躺了大概三分钟，才慢慢坐起来。
宿舍里很安静。走廊那边偶尔传来脚步声，有人拖着拖鞋走过去，门开关的声音闷闷的。优斗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八月一日，星期日。放假第一天。
他没有急着起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指尖微微发痒——那是昨天测定时血珠渗出过的位置，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不疼了。
手机响了。是辽的消息。
"醒了没？我妈问要不要留你的饭。十二点之前回。"
优斗打了两个字："醒。来。"
他又躺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洗脸，换衣服。校服昨天穿了一整天，挂在椅背上还没收，但他看了一眼就把它推开，换了一件灰色的旧T恤。放假了，不用穿那身了。
从D栋出来的时候，第七环的街道和昨天傍晚是两种面貌。太阳挂在头顶正上方，路面亮得发白，商店街的卷帘门大多已经拉上来了——面包店门口的队比昨天还长，便利店门口几个人蹲在阴影里喝冰水，远处隐约有自动售卖机的机械声响。
优斗把手插在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辽家离宿舍三条街，他走过的次数不算多，但已经不需要看门牌号了。拐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辽家的公寓楼阳台探出半个身影——辽正趴在栏杆上，手里举着一杯什么饮料，看见他远远地喊了一声：
"——黑泽！"
优斗抬了抬手，算打了招呼。
辽的家在一栋老式的四层公寓楼三层。优斗爬上楼梯的时候，门已经开着半扇，玄关处放着一双旧拖鞋，鞋面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进来进来，"辽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我妈正说你怎么还不来。"
优斗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不大，餐桌靠窗放，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影。厨房里飘出味噌汤的香气，混着煎鱼和米饭的热气——和宿舍那种冷清的气味完全不同。
辽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水渍。四十多岁，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纹路。"哎呀，黑泽君，好久不见了。"她说，"瘦了。在学校不好好吃饭吧？"
"吃得好，阿姨。"优斗说，在餐桌前坐下。
"辽说你天天吃食堂。食堂那东西怎么行——"她端着汤碗走出来，放到优斗面前，"今天多吃点。不够厨房还有！"
辽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妈，你当着我的面这么偏心合适吗？"
"你天天吃我做的饭，黑泽君难得来一次。"
"……行，行。"
优斗低头看着面前的汤碗，热气模糊了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然后拿起筷子。鱼煎得刚好，表面焦黄，筷子夹下去的时候发出脆脆的声响。米饭是热的，带着一种食堂永远做不出来的湿润感。
辽坐在对面，嘴里已经塞了一块鱼，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下午呢？"
"也没有。"
"那行，下午跟我去商店街？我想去看看那家唱片店。"
优斗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唱片店？"
"就昨天路过的那家啊。地下那个，叫黄昏什么来着——"
"黄昏唱片。"
"对，就那个。我昨天回去之后搜了一下，网上竟然没有这家店的信息。你说怪不怪？商店街的店，怎么会搜不到。"
优斗没有立刻回答。那扇半开的地下门廊、暖黄色的灯光、没有音乐声也没有招牌的安静——他记得到现在。
"……你干嘛要去？"他说。
"好奇啊。"辽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一家查不到资料的店，开在第七环商店街地下一层。你不觉得奇怪？"
"也许就是新开的，还没登记。"
"那也不至于搜不到吧。"
优斗没有接话。辽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过了一会儿，辽的妈妈又从厨房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桌子中央。"吃完了再走。"她说，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的沉默。
午饭结束后，优斗帮辽收碗。水流声哗哗的，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色的植物，叶子边缘有点发黄。
"对了，"辽靠在门框上擦手，"你看到学校公告栏上的通知没有？"
"什么通知？"
"就昨天贴的，我早上路过的时候看见的。说第四环研究院要派人来采样数据什么的——'学生能力状态抽样调查'。好像要在各班待一周。"
优斗把洗好的碗放到沥水架上。
"……第四环？"
"嗯。第四环来的，说是五环的人。"辽耸了耸肩，"估计跟我这种人没关系。人家肯定找三环以上的。"
优斗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最后一个碗放好，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的凉意渗进指尖的痂缝里，微微刺痛，像某种很轻的提醒。
下午一点多，优斗和辽沿着商店街往"黄昏唱片"的方向走。阳光依然很烈，街面上的行人比上午少了一些，空气里混着灰尘和烤面包的气味。
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优斗的余光扫到了公告栏——一张新贴的白纸上印着黑色标题，字体正式，带着"第四环高等研究院"的抬头。
他没有停下来看。辽倒是放慢了脚步瞄了一眼。"……'调查员：织部——'后面看不到了，被树叶挡住了。"
优斗没有回头。
"走吧。"
"你不看看？"
"反正跟我没关系。"
辽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于是继续走了。
那家地下唱片店在商店街中段，和昨天一样安静。木牌上的字依然褪色，店门依然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台阶下面透上来，像某种耐心到极致的邀请。
优斗站在楼梯口，低头看了一会儿。台阶很窄，大约只够一个人通过，墙壁是裸露的水泥，上面没有海报、没有涂鸦、什么都没有。
"……进去吗？"辽在后面问。
优斗没有动。
楼梯尽头，暖黄色的光线里，隐约能看到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柔和，像是里面的灯调得很暗。
优斗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视线。
"下次吧。"
"啊？都走到这儿了——"
"下次。"优斗说。
辽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那撮翘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晃了晃。
"……行吧。走吧。"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优斗没再回头。
……
傍晚的时候，优斗一个人回到了学校。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回来。也许是宿舍太安静了，也许是下午的阳光太长了，也许只是因为无事可做。他穿过操场边上的走廊，沿着空无一人的教学楼一层慢慢走。
公告栏那边已经没有太阳晒着了。那张白纸上的黑色标题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优斗停住了脚步。
"第四环高等研究院·通知——关于学生能力状态抽样调查的说明。"
他的视线往下移动，扫过正文，然后在结尾处停住了：
"调查员：织部绫乃（五环·空间系）"
优斗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五环——空间系。
和他完全相反——
一个是五环，一个是零环。
一个能改写现实，一个连一滴血都控制不了五厘米。
一个最强，一个最弱。
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黑泽优斗？"
优斗回过头。
走廊尽头的天窗下站着一名少女。银灰色的头发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校服是优斗没见过的款式——深蓝色外套、白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她的脸色偏白，像是很少晒太阳，但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面不流动的湖。
她比他高了大约半个头，微微偏着头看他。手里拿着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第四环研究院的标志。
优斗没有说话。
那个女生——织部绫乃——似乎是确认了他的身份，微微点了点头。
"刚好，省得我明天去教室找你了。"她翻开文件夹，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你昨天的测定报告我看了。"
优斗没有说话。走廊很安静，风从天窗外面吹进来，她的银发被撩起来一小片。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她把文件夹合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什么？"
"你这滴血，"她指了指他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昨天测定留下的浅红色痂痕，"最远能送到多远？"
优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三厘米。"他说。"……最多三厘米。"
她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她只是点了点头，像这句话早在意料之中。
"好。"她说，"那你明天午休的时候，天台见。"
优斗抬起头。
"——为什么？"
织部绫乃已经转过身去了。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银发末梢微微晃动。
"因为我对你的那三厘米血，很感兴趣。"
她的脚步没有停。优斗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天窗外面，八月第一天的夕阳正缓缓沉落。远处的第六环方向，冷白色的灯光一排接一排地亮了起来，像某种正在被逐一点燃的度量衡。
优斗站在公告栏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痂还在那里。暗红色的，小小的，几乎看不见。
他的RQ是3。他的血最远只能离开身体三厘米。他的能力测定报告备注栏里写着"建议转入普通学科方向"。
可是刚才，一名五环的调查员对他说——"很感兴趣。"
优斗把手指揣回口袋里，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了。
八月的第一天，蝉还在叫。
但他隐约觉得，这个假期好像不会像他以为的那样平静了。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