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优斗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优斗推开门，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窗帘还是早上拉开的那个样子，椅背上挂着昨天换下来的外套。一切和他出门前没有区别，空气里有一种下午来临前特有的安静。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慢慢远了，然后安静重新落下来。他关上门，走到桌前，在床边坐下来。
口袋里的照片边缘隔着衣料贴着大腿外侧，有一点点温度——不是他自己的体温，是走过一段路之后被暖过的纸面。他没有立刻拿出来。他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抽屉的金属把手上，上面有一小片反光，是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到的。他知道里面有什么——那根银管就在那里，和它放在一起的还有那张唱片封套。他在把它们放进去的时候是记得自己放了什么的，但现在坐在这里，他却觉得隔了一会儿才能想起来那是些什么。
他伸手拉开抽屉，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金属把手回弹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面。
照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比在地下室时更旧了。纸面微微泛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折痕，像是被人夹在书里放过很长一段时间。三个人站在冷白色的光线里，表情都偏淡——不是严肃，是那种被拍下来的时候没有刻意笑、也没有刻意不笑的样子。九条诚一郎站在中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白大褂的衣摆有一道轻微的折痕，像刚放下笔还没来得及抚平。他父亲站在左边，比九条矮半个头，嘴角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日下部周站在右边，二十出头，很瘦，夹着一本书，圆框眼镜的框架很细，像一副还没被戴旧的新眼镜。
优斗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字写着“IV-03-07·留。”字迹和父亲信上的字不一样。更稳，更工整，像是写的时候不着急。角落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和正面是一样的，但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写完之后隔了一会儿又补上去的：“2050年八月，夏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十年前的夏天。他父亲走的那个夏天。
他算了一下——不是精确地算，只是在脑子里顺着那条线走了一下。如果那张照片是十年前的八月拍的，那他父亲大概是在拍完之后的那几周内离开的。也可能是几天。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拍下来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个。他看着照片里他父亲的表情，那个不明显的弧度，像是他知道一些别人还不知道的事，但他不准备解释。
优斗坐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桌面上阳光的边界从照片边缘移到了银管上方。他小时候见过父亲笑，但次数不多。
有一年夏天，父亲带他去商店街买冰棍，走进便利店之前他弯下腰跟他说了一句：“你想要什么味道的？”那时候他的表情和这张照片上有点像——嘴角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那种他不常展露的侧影。优斗现在想起那个画面，发现他当时没有回答“什么味道”，只是站在冰柜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父亲替他选了一根橘子味的。他记得那根冰棍的味道——不是说它很好吃，而是因为它被递过来的时候，父亲的手掌有那种经常翻书的人才会有的温度和触感。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父亲的手指，那几道被纸页长时间压过留下的旧痕，已经隐约发白，像是被时间清洗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外面的街道和平时一样，有人在便利店门口站着喝饮料，有人牵着狗走过斑马线，远处轨交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像什么很厚的布在缓慢地摩擦。一切正常，和他前几天出门时看到的没有区别。但桌子上的那张照片已经在他的日常里打开了一道口子。他想起刚搬进这间宿舍的那天晚上，他站在窗边往外看，觉得这座城市看起来像一层一层的圆环叠在一起，每一层都比前面更暗。那天他不知道自己住在第七环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它是一个地名。
他走回桌边坐下，又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这次他注意到一件事：照片里他父亲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上有几道旧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昨天挖墙的时候被碎屑划了一道小口，已经结痂了，边缘泛着浅粉色。两代人，不同的划痕，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抽屉里，和银管、唱片封套放在一起。合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里面什么东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斜了一些，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拉长的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房间暗下来，像回到了他更习惯的那种光线里。
傍晚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十分钟，没有目的地，只是觉得需要走一走。天色在慢慢变暗，第七环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路面染成不均匀的暖色。他经过可丽饼店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他和辽一起坐在那张长椅上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墙里有东西。他在那根长椅旁边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了。他经过轨交站入口的时候也停了一下，那天和辽一起在这里等车去测定的场景已经隔了几天，他还能想起车厢里那种混着铁锈和润滑油的气味。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然后继续走了。
等他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单元门口的灯亮着，白色的光落在台阶上，他走上去，推开门，回到三楼，走进307室。这一次他没有先去看抽屉，只是拉上窗帘，换了件衣服，然后坐下来。银管和照片都在抽屉里，他没有再打开。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没有未读消息。他打开通讯录，停留在绫乃的号码上——他没有存，只是那天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了一眼，记住了。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了返回。然后他又按进那个页面一次，没有拨出去，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他躺下来的时候窗帘透进来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亮面。他闭了一会儿眼，发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他想起冰棍、想起轨交入口、想起父亲照片里那个站在别人身边时才会有的表情。他睁开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知道自己不会在短时间内睡着。他只是需要躺下来。他翻了个身，没有睁开眼。他想着明天需要再去一次黄昏唱片。不是问日下部周那个人是谁——他已经知道了。他是去问十年前的夏天，在他们离开之前，那个站在中间的人还说了什么。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窗外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暖色。桌子上空空的，抽屉里有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他没有再睁开眼去看它们，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像是已经和他住在一起了。
他睡着了。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