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四日。黑泽优斗醒来的时候，窗帘已经被光晒透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抽屉。没有打开。他穿好衣服，出门。
优斗刚推开宿舍单元门，就看见一个人蹲在对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买的饮料，正低头刷手机。那撮翘发在早晨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优斗的脚步停了一下。
辽抬起头来，看见他，没有站起来。他低头喝了一口饮料，然后说：“三天不回我消息，一出门就撞见你——你这几天到底在干嘛？人间蒸发了？”
优斗走过去，在辽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你怎么来了？”
“你家楼下，”辽说，“我站了二十分钟。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准备敲窗户了。”
优斗没有说话。辽把另一杯饮料递过来——便利店那种密封装的冰茶，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优斗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冰凉的触感贴着指腹。
“你瘦了，”辽说，“三天没吃饭？”
“吃了。”
“吃了几顿？”
优斗想了一下，没回答。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早晨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树影横在地面上。空气里有一种刚开门的面包店特有的气味，混着夜晚最后残留的那一点凉意。
“你去了黄昏唱片。”辽说，“不止一次。”
优斗转过头看他。
“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辽说，“你的背影太明显了。而且——你口袋里的那个东西。”他用下巴指了指优斗外套侧面微微鼓起的轮廓，那根银管还在那里，隔着衣料看不出形状，但辽已经确认过了。“你以前口袋里只装耳机和硬币。现在多了一样。”
优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的轮廓。他没有解释。
“……那家唱片店，我找到了我父亲留的东西。”
辽安静了三秒。“……你爸？”
“嗯。”
“他不是——”
“他没死。”优斗说，“他十年前离开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留了东西给我。”他停了一下，“我在找他在哪。”
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街道上慢慢多起来的人，冰茶罐在手里被捏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塑料声响。然后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具体内容？”
“等我找到更多再说。”
“多久？”
“不知道。”
辽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你要小心”或“我也可以帮忙”。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罐冰茶，像是确认了自己能在这个位置待得住，然后说：“走吧。我请你吃早饭。”
优斗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好。”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小段路，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来。店铺不大，门口摆着三四张小桌，桌上铺着那种薄薄的塑料桌布。辽已经坐下来翻了翻菜单，像是他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那句“我父亲留了东西给我”。
他点了一份简单的早餐，两人坐在角落里，外面偶尔有自行车骑过，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过，远处轨交低低的声响像一层薄薄的底噪，和以前一样。优斗拿起筷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用力。他松了一下，然后夹了一个煎饺吃了一口。
“……还跟以前一样，不是我家的味道。”辽说。
优斗嚼完咽下去。
“……你妈做的更好吃。”
“那当然。”
辽没有再深入问。他低头吃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说了一句：“对了，那个银头发的调查员——她还在七环一高吗？还是已经回第四环了？”
优斗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应该还在。”
“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的。”
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优斗脸上停了一瞬，但他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你跟她说了你爸的事？”
“说了。”
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优斗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他认识优斗两年了，知道优斗不是一个“会主动跟人说起父亲”的人。现在他不仅说了，而且是对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说的。这个判断辽没有说出来，但优斗看到他喝饮料的速度慢了一拍，就知道他已经注意到了。
等他吃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早餐店的塑料桌布上落了一层细小的反光，像是桌面本身在发光。辽放下筷子，看向优斗。“下次你再去那家唱片店……叫上我。”
优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辽站起来，把空饮料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走不走？我下午没事。”
优斗也站起来。“……我去一下唱片店。”
“现在？”
“嗯。”
辽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跟上来。他只是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优斗的背影往商店街方向走去，然后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两人都没有回头。
优斗走到黄昏唱片入口，沿着那十五级台阶走下去。
推开门的时候，风见遥正坐在柜台旁边。这一次她面前没有杂志，只有一杯茶，杯口的热气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缓慢升腾。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店长在后面，”她说，“他说如果你今天来了，先坐一下。”
优斗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唱片店里坐下。之前他都是站着——站在柜台前面、站在门口、站在那排唱片架旁边。椅子是木头的，扶手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很多人坐过，又像只是被时间磨成了这样。
风见遥没有继续说话。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喝茶，像是店里没有多出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日下部周从后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到优斗坐在那里，没有停下脚步，走到柜台后面把茶放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你来的第三次，”他说，“今天想听什么？”
优斗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到日下部周面前。
“这张照片，我已经看过了。我今天来不是想问照片上的事。”
日下部周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没有拿起它。
“那你想问什么？”
“您和我父亲，”优斗说，“你们之前都在研究院工作。那九条先生——他是什么样的人？”
日下部周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像是在想从哪里开始说。
“九条先生，”他说，“是一个知道自己是站在时间前面的人。”
“什么意思？”
“他看问题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一个人，会看到‘他现在是谁’。他看到一个人，会看到‘他可能成为什么’。”日下部周说，“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问题。他看到了足够多东西，但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让它们发生。”
优斗没有说话。
“征一郎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日下部周说，“他说九条先生有一个习惯——他把答案写在纸上，然后放在抽屉里锁起来。他不怕答案，他怕的是看到答案的人没有做好准备。”
优斗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那他是怕我父亲没有准备好，还是怕他自己没有准备好？”
日下部周没有回答。
风见遥在旁边翻了一页杂志，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气里还是听得见。日下部周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来看优斗。
“你父亲离开之前，有一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办公室里。”日下部周说，“那天没有实验，没有数据，没有开会。九条先生关上门，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我是谁，你们就说他已经不在了。’”
优斗的视线从照片上抬起来。“……那是什么时候？”
“你父亲走之前大约两周。”日下部周说，“我当时没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后来我明白了。”
“他是在说他自己会消失。”
“他是在说他会让人以为他已经消失了。”日下部周说，“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进入一个不能被找到的地方。”
优斗坐在椅子上，手指停在照片边缘。“……第一环？”
日下部周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比“是”更重。
优斗把那句话放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九条先生知道自己会进入一个不能被找到的地方。他父亲也知道。日下部周也知道。三个人都知道，但三个人都没有对彼此说的一个字。
“你父亲走之前，”日下部周说，“他对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他走进来了，你就把这张照片给他看。’我没有给他看。他已经找到了。”
优斗看着照片上那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他父亲脸上。那个不明显的弧度还在。
“……他为什么要离开？”
日下部周安静了很久。
“因为他想让你能活下来。”
优斗没有说话。他伸手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铅笔字，然后翻回正面。
“……如果九条先生还在，他会怎么做？”
日下部周没有回答。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不知道。但他曾经说过一句话，在你们都不在的时候——‘如果一个人的出生不是意外，那他的选择也不该是意外。’”他看着优斗。“这句话是说你父亲，还是说你，我不确定。但你既然已经坐在这里了——可能这句话也是留给你听的。”
优斗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他说，“我不知道那条路是往哪走的。”
“你不需要今天知道，”日下部周说，“你只需要知道‘选’这个动作本身，是你自己的。”
风见遥在旁边放下了茶杯，站起来，走到优斗旁边，把他面前的空杯子拿走了。她没有说话，但她走过的时候，他注意到她左手腕上系着一根暗红色的细绳——很细，像是被戴了很多年，绳子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看着她走回柜台后面，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没有立刻洗。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等什么。
优斗收回视线。
“……她也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吗？”
日下部周没有回答。他看着风见遥的背影，过了几秒才说：“她是在一个夏天走进来的。比你早几年。”
风见遥没有回头。她拿起那个杯子，开始慢慢地洗。
优斗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把照片放回口袋里。“我还会来。”
“我知道。”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日下部周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这个月是八月，下个月的钱不会再到了。”
优斗没有停下脚步。他推开门，走上去，十五级台阶之后重新站在了八月五日的阳光里。早晨的光线还没完全变亮，带着一种透明的白色，落在商店街的路面上。他站在铁门外面的楼梯口处，没有立刻走。街角有个老人正蹲在店门口喂猫，猫低着头吃得很专注，尾巴竖着，一动不动。
优斗看了两秒钟，然后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回去。街上和昨天一样，面包店开门了，轨交在高架线上低低地开过去。他口袋里那张照片已经有些暖了，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他不再需要反复确认它还在。
它就在那里。他没有回头。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