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下午。
黑泽优斗走进黄昏唱片的时候，佐伯梓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桌面上放着她那本旧书和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到不久。风见遥不在柜台旁边，日下部周也不在。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翻书页，听见门响，她没有抬头，但像是已经知道了是谁。
优斗走到她对面坐下。
佐伯把书合上，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来得比上次早。我还没看完这一章。”
“那你看完。”
“没事，”佐伯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书放在一边，“你问，我答。能说的我说，不能说的我不说。”
优斗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的茶杯。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张图纸，你留着它十年了，但你知道它是什么。你知道那张图纸指向一面墙。你还知道我姓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你走进这间店的那天。”佐伯说，“店长跟我说，有个孩子来了。然后他说你姓黑泽。”
“你认识我父亲？”
“我不认识他。但我见过他的名字。”佐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在旧档案里。2050年的基轴会工程记录里，有一份物资申领单上的签名是‘黑泽征一郎’。申领内容是一根银质的密封管。那根管子的规格，和你口袋里的那根应该是同一批。”
优斗的手停了一下，“……你在档案里看到过那根管子的记录？”
“我看到过它的申领单。”佐伯说，“申领日期是2050年8月中旬。用途栏写着‘样品保存’。没有写保存什么。”
优斗想起他那根银管里的那支玻璃管——九条诚一郎的血样。父亲在2050年8月通过基轴会的物资系统申领了一根银管，用途栏写的是“样品保存”，但没有写保存什么。他填了表、签了名、拿走了那根银管，然后在几天后把九条的血样放了进去，封进了墙里。
“……那份申领单现在还在吗？”
佐伯看了他一会儿，“在。但不在我手上。在一个你暂时还碰不到的地方。”
“哪里？”
“第三环。基轴厅地下档案层。”
优斗没有说话。第三环——基轴厅。绫乃提到过的那个地方。
“……那你怎么看到它的？”
“十年前，我在旧资料回收站工作的时候，看到了一批从基轴厅流出来的文档。申领单不在那批文档里，但有一份物资库存清单的副本，上面记录了那根银管的出库记录。”佐伯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黑泽征一郎’这个名字。”
优斗坐在那里，觉得那些纸片正在慢慢拼成一条更长的线。父亲申领了银管，签了名，用途栏写着样品保存。他拿着那根银管去了施工中的宿舍楼，和日下部周一起把它封进了墙里，然后在一周后离开藤宫市。那条线上每一个点都有人证和纸证，但他还没能走到终点。
“……那张图纸背面的铅笔字，是你写的吗？”
“不是。”佐伯说，“那行字在我拿到图纸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你看到它的时候，不知道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她说，“但我查过。那张图纸是2050年春天最后一次修订的。铅笔字是在那份修订版图纸上直接写的，不是后加的。”
2050年春天。父亲离开之前大约几个月。那行字和那张图纸是同时存在的。
“……那行字，可能是你父亲写的，也可能是九条先生写的，也可能是当时负责那面墙的工程师写的。”佐伯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图纸上‘预埋位’这三个字，在基轴会工程部的术语里不常用。他们通常写‘预留位’或‘待定结构’。‘预埋位’这个词——更像是有人自己想出来的。”
优斗看着桌面上的茶杯，杯壁上的水痕正在慢慢变淡。
“……你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佐伯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我见过另一个用这个词的人。”她说，“也是在一份旧文档里。2050年，在一份手写批示里，有人用同一支笔、同一种写法，在一份材料单的边角写了‘预埋位’三个字。那份批示的签名是：九条诚一郎。”
优斗的呼吸停了一瞬，“……你确定？”
“我确定。”佐伯说，“那份批示的复印件我留了一份。想不想看？”
优斗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想。”
佐伯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弯腰从底下的旧文件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走回来放在桌面上，展开。纸面已经有些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深蓝色墨水，笔迹工整，在材料单的边角处有一行手写批复：“同意。于307室西墙处预留预埋位。”签字栏写着“九条诚一郎”。
优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面墙是九条先生亲自批复的。那面墙在他父亲参与之前，就已经被九条先生批准了。这意味着他父亲不是在施工期间“偶然选中”307室，而是九条先生已经在图纸上指定了“在307室西墙预留预埋位”——然后父亲在施工期间走到那面墙前，把银管放了进去。那两个动作之间，隔着一张批复单、一间还在施工的宿舍楼、和一个十天前就已经批准的位置。他抬起头，看着佐伯：“……你手里还有多少像这样的东西？”
佐伯把那份批示收起来放回公文袋里。“还有几份。但今天不是全部拿出来的日子。你先消化这些——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找我。”
优斗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没有回头，“……你把这东西留了十年，是因为你猜到会有人来找它吗？”
佐伯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平静，不紧不慢：“我留着它，是因为我觉得它不应该被销毁。至于谁会来拿——那是之后的事。”
优斗推开门，走上台阶。八月十二日下午的光线穿过铁门照进来，他的眼睛适应了一下才完全睁开。九条先生批复了那面墙，父亲放了银管进去。这两个动作之间隔着一张纸，那张纸现在被保存在唱片店柜台底下的旧文件筐里，和一张图纸、一份申领单隔着十年。那条线正在变长，但他已经走在上面了。他没有数自己跨过了几道门槛，只是继续走着，直到街道上的热气把他从思绪里拉回现实。
他走回宿舍，把手机里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第十六章·完
